本报记者 潘树涛
冬日清晨,薄雾还没从石梁河面上散尽,78岁的胡光明已经出门了。他沿着河畔那条走了一辈子的土路慢慢踱步,眼睛始终盯着路旁那片茂密的林子。
忽然,树梢传来几声清亮的啼鸣,十几只白鹭扑棱棱腾空而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老人停下脚步,仰头眯眼,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今年又多了几十只呢。”他轻声念叨着,像是在跟树上的鸟儿说话,又像是在跟心底的那个人报告。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那句嘱托,他守了整整一辈子。
1938年,胡家祖辈迁居到遵义市凤冈县琊川镇朝阳村石梁河畔。祖辈在房前屋后栽下果树竹木,引来白鹤、燕子栖息。日复一日,爱鸟护鸟成了这个家族不成文的家训,代代相传。受祖父和父亲熏陶,胡光明打小就跟着长辈往田埂上撒食喂鸟,和白鹭结下了不解之缘。
1978年,父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临终前,老人紧紧攥住胡光明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光明啊,不管以后日子咋样,爱鸟护鸟的事,不能断。”这句叮嘱他牢记在心。
从此,石梁河畔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巡林人。护鸟这条路,走起来并不平坦。
有一年,村里谋划着把一片水田放干了种中药材。胡光明一听就急了——那片水田是上千只白鹭的“食堂”,水一放,鸟吃啥?
他二话不说,跑到镇政府反映情况。一趟不行,两趟;两趟不行,三趟……,最后镇政府不仅采纳了他的意见,还在河边立起了爱鸟护鸟的警示牌,专门召开村民大会倡导保留水田、减少农药使用。上千只白鹭的“粮仓”保住了。
还有一次,有商家看中了他家林地里几棵粗壮的梨树,开口就是每棵一千块。那年月,一千块对胡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可胡光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树是鸟的窝,树没了,鸟住哪?”
过去村里有孩子上树掏鸟蛋,他看见了就过去耐心讲道理。有回因为护鸟跟邻居闹了别扭,老伴劝他“别那么较真”,他却说:“鸟不会说话,我不替它们说话,谁替?”
子女几次要接他去城里享福,他死活不肯:“我走了,鸟谁管?”
胡光明在自家自留地里栽下梨树、板栗、红豆杉、小叶楠木,造林20多亩,并在林子里架设防护网,预防雏鸟摔下来。年复一年,石梁河畔的鸟越来越多——白鹤、鹭鸶、斑鸠、猫头鹰……白鹭从最初的寥寥几只,繁衍到今已达上千只。他家的林地也成了远近闻名的“鹭林”。
“过去有人觉得鸟啄庄稼是害鸟,现在大家都把鹭鸟当吉祥鸟。”掏鸟、伤鸟的事几乎绝迹了,爱鸟护鸟从胡家一家的“家务事”,变成了全村人的自觉。他的儿孙每逢节假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着老爷子去巡林。
“鹭林”的名声越传越远。贵阳、遵义的观鸟爱好者来了,省内外的摄影师也来了。
胡光明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图名、不图利,谁来都热情招呼。他怕打扰鸟儿,特意想了个办法:在梨树上架起7米高的竹梯,自制了一个伪装拍摄平台;林子外围搭了简易观景台,用绳子划定边界,让大家远远地看、悄悄地拍。“鸟是主人,我们是客,得懂规矩。”他笑呵呵地说。
去年,央视农业农村频道《三农群英汇》栏目组专程赶来,把他的护鸟故事拍成了专题片。镜头前,老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身后是翩翩起舞的白鹭群。
因为这份坚守,胡光明入选了2023年第一季度“贵州好人榜”,荣获第六届遵义市道德模范。乡亲们都亲切地喊一声“鸟管家”。
夕阳西下,石梁河面洒满碎金。胡光明站在河畔,看着归巢的白鹭越聚越多,“父亲交代的事,我做到了。”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