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军 蔡丹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贵州历史底蕴深厚，红色文化丰富，民族文化多姿多彩，要利用这一优势，增强文化自信、化风育人，助推经济社会发展。沙滩文化作为贵州清代儒学乡土化成果，完整展现了中原儒学从植入、融合、改造到内生传承的整个过程。厘清贵州历史文化发展脉络、激活地域文化生命力，是坚定文化自信，筑牢文化根基的重要举措。

从外植到内生：儒学扎根乡土。沙滩文化孕育和成长于黔北沙滩一带的乡村聚落。沙滩左近有禹门寺、石头山、琴洲、栀冈、桂冈、锁江桥等八景，山水秀绝。由明入清，历经数朝，逐步形成了黎、郑、莫三大家族，彼此结成姻娅，互为师友，累代耕读，诗礼传家，将传统儒学渗透到黔北腹地乡村。沙滩文化将儒学传播场域下沉至乡村宗族，极大地拓展了儒学在贵州传播的广度，深化了其扎根乡土的深度。长久以来，贵州儒学传播主要有两种路径：一是外来学者入黔讲学如王阳明、邹元标等；二是依托城市的学宫与书院开展知识传授。二者虽深刻影响了贵州文化教育发展，但本质上属于中原文化移植，而沙滩文化则彰显出贵州乡土社会对中华民族思想文化传统的主动认同与自觉承接。沙滩文化扎根乡土宗族建构起赓续传统、珍视文化、不耻相师的生活模式，相较于外来的讲学，具有本土自发性的特点和优势。

从积累到创造：学术实践开拓。长期以来，贵州相较于中原和沿海，文献积累与学术传统相对薄弱。沙滩学者将清代主流学术的考据学（又称汉学、朴学）引入贵州，显著改善了贵州文教的知识结构，推动了本地学术与全国文化发展的接轨。沙滩学者将知识积累视作学术实践的重要途径，通过图书积聚，重塑了黔北乡村的知识根基。许多沙滩学者毕生潜心治学，致力于学术开新，还特别注重与乡村社会生活相关的农桑、水利、医药之学以及地方志乘编纂，展示了当时黔北乡村文化的水平和活力。沙滩学者依托典籍收藏、研读与训释，完成知识的积累与转化，也使阅读与著述成为乡村士人的日常生活。

从精英到大众：礼仪与伦理的落实。南宋理宗时期，程朱理学被正式确定为正统思想和官方哲学，此后，也被确立为元、明、清的官方思想，是主流的学术领域。考据学崇尚专精知识，向来作为精英之学而存在。沙滩学者尊经考礼、躬行实践，将官方哲学、主流学术合并为一，落实到乡村实际生活秩序之中。沙滩学者以“整齐严肃”“敬义夹持”的修身功夫，规范日常起居与礼仪实践。正是此种长期修养，塑造了沙滩学者的情怀、意志和气象。沙滩学者将个人修身进一步扩致到孝悌持家。黎安理与其女黎三姑分别以“孝义”“列女”入《清史稿》，成为传统伦理的人物典范。沙滩文化主要依托修身、齐家辐射乡里，乡村秩序就在这样自发、自动的过程中悄然达成。

从书本到民生：以实用知识惠乡济世。乡村中的儒家学者长期参与农事，往往成为农业和各种生活技能经验的总结者，沙滩学者即为典型。他们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落实到以各种实用知识惠乡济世的具体实践中。沙滩学者耕读传家，特别注重农业经验总结与推广。黎家非常强调亲自参与劳动的意义，黎恂撰写有《农谈》一书，其子黎兆普则精通果物栽培，乡农长期引以为法，多获丰收。沙滩学者还精研医术，以之救死扶伤。比如，郑仲侨每当求诊者上门，风雨夜深无阻，临终时将巨额借券付之一炬。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沙滩学者更是心系民生、文化和家国。郑珍到古州任训导、到荔波任教谕，推动了偏远地区的文教；莫友芝之弟莫祥芝性格刚毅，清廉自守，为官不畏强暴，肃贪惩恶，为民兴利除弊；黎庶昌在满朝齐喑之时，以廪贡生的身份上万言书痛陈时弊，建言改革，为国尽责。

文化唯有植根乡土，才可以生根发芽，沉淀为地域传统最深厚、最稳固的内在根基。沙滩文化的历史轨迹，系统地展示了贵州乡村儒学从外植到内生、从积累到创造、从精英到大众、从书本到民生的发展规律。沙滩文化沉淀下来的学术精神、人物故事、文物遗存，亟待更为深入地发掘、整理、研究、保护和合理活化利用，以便为新时代贵州乡村文化振兴提供更为丰富的本土原生经验支撑。

（作者单位分别为：贵州大学、贵州师范大学。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22AZX010〕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