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斌 袁鹏
国庆节前的一个午后,初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瓮安县档案史志馆工作人员宋浒的办公桌上。一摞泛黄的卷宗整齐铺开,像一扇扇虚掩的时光之门,等待有人轻轻推开。
年近花甲的宋浒同时还是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他研究地方文史多年,对红军长征经过瓮安时的行经路线、发生史实,早已烂熟于心、如数家珍。
深藏在档案里的烽火往事,珍藏在展馆中的革命文物,本是峥嵘岁月最沉默的注脚。然而,当宋浒的指尖轻触那泛黄的纸页,一场文学化的“穿越”便在静默中悄然开启——九十余载岁月倒流,那些年轻的战士,连同瓮安人民至今守护的每一件红色文物,仿佛正穿过烽烟,与他温柔相逢。
而此刻,让这场“穿越”真正落地的,是一份沉寂多年的档案。
这是一份1998年3月5日报批的文件——《关于划定瓮安县为革命老区县的请示》,文尾县委、县政府的两枚公章依旧鲜红夺目。逐字细读,一段话让宋浒久久驻足:“红军长征四过瓮安,足迹遍及全县十九个乡镇。瓮安人民为革命作出了巨大牺牲,也守护着红军留下的每一件红色文物。”
宋浒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就在这一刻,九十余年前的风雪,不再是纸面上的铅字——它缓缓铺展开来,将宋浒裹入其中。
一份尘封文件,解锁一段峥嵘过往
那是1934年12月31日,瓮安茅草屋连成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已经烂成泥潭。一群穿着灰军装、脚裹草鞋的人,带着枪、背着马刀,从湘江的血水里蹚过来,走进了瓮安的冬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冻雨,打在脸上,刺得人生疼。一个瘦小的小红军战士走在队伍后面,脚上裹着破布和草鞋,裤腿全是泥。他背着一把马刀,上面沾满了泥浆,露出来的刀刃泛着冷光。
“你……你是哪个部队的?”宋浒问。
小战士抬起头,精神抖擞,眼睛很亮,“我们是中央红军一军团四团的。刚到瓮安,前面还有路要赶。”
“你们要去哪里?”
“强渡乌江,北上进入遵义。”小红军顿了一下,看了看宋浒身上的衣着,“你是……”
“我来自90多年后的2026年。”宋浒说。
小战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振奋又好奇地问,“那你告诉我,我们拼尽全力往前走,后来的中国,安稳了吗?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宋浒哽咽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宋浒想说红军成功强渡乌江、遵义会议力挽狂澜、长征终获胜利、新中国屹立东方,可万般感慨皆堵于喉间。
他举起这份刚刚对外公开的珍贵档案,声音哽咽却坚定:“记得!世人永远记得!1998年,瓮安正式获评革命老区县,你们浴血奋战的功绩,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小战士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他把背上的马刀紧了紧,转身跟上队伍。雨幕里,那个瘦小的背影越来越有劲,“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刻在风雨里。
……
一把斑驳马刀,承载代代赤诚守护
循着红军北上的足迹,宋浒又一次来到瓮安县天文镇,去看红军当年送给老百姓的宝物——那把传承红色精神的马刀。
天文镇天文社区大塘组湾头寨,一栋老旧木房掩映在青山脚下,这栋楼以前是华家老屋,如今是红军标语陈列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屋子二楼的板壁上,红军标语还完整保留——“红军是工农自己的队伍”“只有苏维埃才能救中国”“打土豪分田地”。字迹褪了色,但笔画还在,一笔一画,像有人用刀刻进木头里。
陈列馆一楼,明亮的灯光下,展柜里静静躺着一把马刀。锈迹斑驳的刀刃上,几道缺口,正是红军为人民抗争最好的印证。
宋浒站在展柜前,久久没有动,陷入了沉思。
“你来了。”
那个声音,铿锵有力,宋浒认得。
“是你。”宋浒说。
“当年你遇见的小战士,便是我的主人。”马刀的声音穿越时空,“当年村民华群万为我们带路至桐梓坡,返程山路艰险、匪患未除,战士们心系百姓安危,将我赠予他护身。”
“他接过我的那一刻,郑重许下诺言:我替红军守着!”
宋浒轻声慨叹,“他用一生践行誓言。世代相传、初心不改,华家四代人,接力守护九十载,从未辜负这份嘱托。”
“九十载静默伫立,我日夜思念我的主人,思念那群为家国、为百姓奔赴生死的红军将士。”马刀轻声呢喃。
一脉炽热薪火,赓续一方红色精神
“我们一直都在,我们从未远去!”小战士的声音响了起来,“90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山河怎么样了?”
“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老百姓衣食无忧。”马刀说。
宋浒接着说,“当年红军靠双脚走的路,现在汽车在上面跑。”
“猴场到乌江渡口,当年红军走了一天的山路,现在开车半个钟头。瓮安‘六高一铁’的交通格局是贵州交通巨变的生动缩影。瓮马铁路2021年开通运营,把磷矿石一车一车往外运,也把外面的企业一家一家引进来。”
“我听说了。”小战士说,“外面路上的车,声音不一样了。以前是拖拉机,突突突的。后来是小轿车,轻轻的。再后来,有些车开过去几乎没声音。”
“那是电池驱动的新能源车。”宋浒说,“电池里面的磷,就是从瓮安出去的。瓮安现在是‘亚洲磷仓’,磷矿探明储量超过30亿吨。当年你们靠双脚走的路,现在路上跑的车,电池材料就出在这片土地。”
“贵州雅友、芭田新能源这些企业,已经形成了磷酸铁15万吨、电池级磷铵20万吨的产能,现代化工和新能源电池材料占了全县规模工业总产值的八成以上。”
“当前,贵州正全力推进‘电动贵州’建设,瓮安磷矿资源成为驱动新能源、半导体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核心要素,更是中国实施新能源革命的强大‘磷’支撑。”
“华家后人现在怎么样?”小战士问。
“日子也越来越好了!”马刀说,“你看这就是华朝良,第四代了。他现在是天文社区副主任,村里前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红色旅游风生水起,他给来参观的人讲红军当年的故事。他总说吃水不忘挖井人——‘红军的东西,不能丢’。”
“今天看到这些我知足了。”小战士的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宋浒问。
“不必知道我是谁,明白我们为了谁就值了!”小战士挥了挥手。
宋浒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展柜的玻璃还是凉的。马刀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依旧记录着曾经的过往。
展厅外,村子绿树环绕、青瓦白墙,水泥路直通到家门口。一辆新能源车安静地驶过,几乎没有声音。
九十载风雨兼程,万般苦难皆成过往,烽火硝烟早已化作山河锦绣。
岁月锈蚀了刀光锋芒,却永远擦亮了代代相传的红色信仰。
一把马刀的九十载守望,终换得山河无恙、盛世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