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舒畅
在罗甸大小井,最想问的是水。屈原有《天问》,大小井让人满心是“水问”。
想问它为什么绿得这样幽深,想问它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以及平静的表面之下,暗藏了怎样的故事。
“水问”之一:大小井是谁?
第一次在《贵州省志·地理志》里读到“大小井”三个字时,看到一行数字:地下河长85公里,流域面积约2000平方公里,四层溶洞,最深的第四层在750米之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子里升起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一条河,倒像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巨兽。
后来又翻到1989年的记载。那一年的春天,中法两国科学家联手走进了罗甸县沫阳区的大山深处。他们钻入幽暗的洞穴,涉过冰冷的地下河,在溶洞深处看到了千姿百态的岩溶沉积。被惊艳到了的法国专家说:“这比世界著名的风景胜地——法国南部的伏克留兹泉有过之而无不及。”伏克留兹泉我不关心,但大小井我得去。
到了罗甸,先去小井。穿过寨子,沿着一条竹林掩映的小径走了十几分钟,一个溶洞出现在眼前。洞口不高,却深得望不见底。《贵州省志·地质矿产志》里记载:小井出水口的溶洞长1453米,洞体高30至50米,宽15至25米。我站在洞口,只觉得一股凉风从深处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石灰岩特有的气息。洞底,清澈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涌出,汇成一条小河,碧绿如玉。
这就是小井的出水口。而那条从大井涌出的河流,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绕过几棵遮天蔽日的古榕树,我听见了水声。不是瀑布那种轰鸣,而是从地底涌出的、低沉的、持续的汩汩声。循声而去,翠屏山麓下,一个高约7米、宽约10米的洞口赫然在目。洞内幽暗深邃,碧绿的水流从洞中缓缓涌出,在洞口汇成一汪深潭。这就是大井。两个出水口,一脉相承,汇合后成为坝王河的源头,最终流入珠江。
“水问”之二:水从哪里来?
我蹲在潭边,伸手探了探水,冰凉刺骨。这意味着它在阳光温暖不到的地方行进已久。《贵州省志·地理志》上说,大小井的大井地下河主源在贵阳市花溪区高坡苗族乡,小井的源头在惠水县翁吕乡。两条河经历了暗流涌动,经历了支流汇入,经历了许多大自然知道的秘密,才终于在罗甸县沫阳区董架乡冒出头来,成为相距约400米,被众人看见并惊艳的大小井。
从高坡到大井,地下河蜿蜒曲折走了85公里。它从贵阳出发,一路流经克渡向斜、雅水背斜,穿过石炭系、二叠系、三叠系的厚层石灰岩和白云岩地层,沿途汇集了20多条支流,像一个庞大的树状根系,在喀斯特的腹腔里伸展、交织、奔腾。
“水问”之三:为什么这么绿?
大小井的水色之绿,超出普通意义上的“山青水绿”的绿。它绿如翡翠,通透深邃。小井出水口又称碧影潭,《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志》上说,由于石壁岩内含有硫酸铝,石壁呈淡蓝色,在碧绿河水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若有阳光照耀,更显妩媚。
水在漫长的地下旅程中,溶解了岩石中的硫酸铝等矿物质,加上洞内光线折射和水生植物的映衬,便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碧绿。这绿色不是染的,是时间浸泡出来的。
“水问”之四:经历了什么?
长长的暗河,不是一条安静的暗渠,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它时而奔涌在宽敞的洞厅里——中法科考队曾发现一个面积超过1万平方米的巨大洞厅,堪比两个足球场;时而被挤压在狭窄的岩缝中,形成湍急的伏流;时而又从几十米高的跌坎上坠落,在黑暗中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沿途有涌泉喷珠吐玉,有地下瀑布飞湍跌宕,也有地下湖泊平静幽深。还有数不清的天窗和落水洞,阳光偶尔从头顶的裂缝漏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束光柱,像来自天空的探照灯。
《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志》上说,1986年,中法洞穴科学考察队专家发现大小井景区内的芭蕉天坑、中厂天坑、响水洞天坑3个洞穴被同一暗河连接,暗河全长约5公里,是典型的虹吸管状洞穴——水像被一根巨大的吸管抽进去,又从另一端喷出来,往复循环,神秘莫测。这样的地下河系统,全世界少见。
我望着眼前端庄平静的碧潭,想象着它曾经经历过的左奔右突、幽深黑暗的地下旅程。水从高坡的某个山缝里渗入地下,开始漫长的流浪。它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溶洞——县志里记载,大小井地区有四层溶洞,最深的在750米之下。它冲刷、溶解、切割,用千万年的耐心,把坚硬的石灰岩雕琢成今天的模样。它听过岩石崩塌的巨响,见过钟乳石以每年几毫米的速度生长,也在某个幽暗的角落与一条鱼——一种只属于地下河的白化鱼——擦肩而过。
然后,它终于在大井和小井的洞口,重见天日。
从洞口涌出的那一刻起,水便不再藏匿。它汇入坝王河,一路南行,经过村寨、稻田和榕树荫蔽的河湾,最终奔赴珠江。在罗甸的阳光下,它碧绿如初,沉静如昨,仿佛从未经历过85公里的黑暗与跌宕。“水问”问到最后,最想问的只剩下这个:在如此深重的曲折幽暗中,它如何做到依旧清澈、从容、流淌不息。而水给我的答案大概就是:不问路况,只管奔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