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黄喜文 黄诚克

青山可作价，满眼皆是“金”。

走进铜仁市江口县生态文明实践中心，古色古香的门头上，一块横幅状LED屏反复滚动：“为绿水青山定价，为金山银山开户……”

对江口而言，这不只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一场正在绿水青山之间展开的探索。一片林、一株树、一次绿色出行，甚至一台节能家电，都可能被折算成“生态积分”，记入一个名为“梵净生态账户”的绿色账本里。

绿水青山如何作价，怎样变成“金山银山”？

如何在开发中守好“绿水青山”，又在变“金山银山”时不透支未来？

江口的探索生动诠释了“不负青山不负人”的深意，既不辜负世代相守的青山，也不辜负依山而居的百姓！

近日，记者蹲点江口，从一棵树问起，走进农户和企业，沿着一条条探索路径，寻找绿水青山价值实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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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的“树”

江口县城不大，抬头见山，低头见水，梵净山主峰就耸立在县境之内。

这里是世界自然遗产地，也是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全国生态综合补偿试点县。

“草木植成，国之富也。”《管子·立政》中这句箴言告诉人们，良好的生态是经济发展的基石。

采访中，江口县林业局副局长陈和林介绍生态家底：国土面积1869平方公里，林地224万亩，森林覆盖率居全省前列。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代代江口人种下、守下的绿色家业，也是涵养水源、守护家园、承载产业的绿色财富。丰厚生态，不只是为今天的江口添一抹绿色，更是在为未来积蓄发展的本钱。

绿水青山美不胜收，可“金山银山”在哪呢？

“过去，老百姓要么砍树卖钱，要么望树叹气。”陈和林告诉记者，20年前木材立方单价1000多元，如今仅五六百元，砍树卖钱的路，走不通了。

如何让世世代代种下的树、守住的山，真正成为能够惠及百姓的财富，是江口面临的必答题。

与其他地方一样，江口的生态资源变现面临“四难”——

度量难：GEP核算做了多年，数值却只是“躺”在报告里。专业核算方法复杂，国家标准只是解决了“怎么算”的技术规范问题，外地的经验看似齐全，真正落到县里的林地、水系上，却“基本用不上”。

抵押难：林地所有权归集体，承包权在农户，经营权即便流转给平台，银行也未必认可。全县224万亩林地，完成不动产权登记可作抵押的，约20万亩，不到一成。

交易难：碳汇开发门槛高、要求严。2022年，江口启动CCER碳汇项目，初选林地14.7万亩，初筛后剩14.2万亩，再筛剩8.7万亩；经过第三方审定核查，最终锁定的只有1.68万亩，仅占申报量的十分之一。

变现难：省里每年给江口下达几十万亩林地利用指标，体量全市最大。指标年年下达，但真正转化出来的价值仍然有限。

树，长在山上；钱，停在纸上，却进不了兜里。

古人曰，“仁爱万物，节制索取”。不砍树，树还能不能变钱？这不仅是一个发展问题，更是一道生态伦理课题。

林下种黄精、天麻、羊肚菌，林间养蜂、养鸡，树上摘果。全县林地利用分成林下种植、林下养殖、景观林地、森林康养四大板块。江口探索分块“掘金”，让收益从树下、林间和山水之间“长”出来。

一棵树，也有了自己的“身价”。江口推行“一树一认证、一树一不动产权证”，对金丝楠、红椿、榉木等树种逐株建档、逐株发证。山里的树，终于有了可变现的产权证。

但有了证，不等于就能马上变现。

转变，从一户户人家、一户户企业的“生态账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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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的“户”

2022年9月，江口县农村信用联社首次推出“生态账户”。

怎么想到用积分？联社主任张羽高回忆，当时连续搞了3次“头脑风暴”。

第一次，找工具。金融机构是管账户的，货币兑换靠账户；存款、贷款增减，也要靠账户。那么，生态也搞一个“账户”，行不行？把每个人的绿色行为量化为账户的积分，行不行？

第二次，装内容。每户列10项正面行为、10项反面行为，最终形成152个指标，归入5大类，正面清单和负面清单由此建立。

第三次，如何用。一分积分抵多少利息、提多少额度，一项项测算，一条条细化。

积分怎么来？小到使用垃圾桶，大到种植茶园、种植林地。骑电动车、使用节能家电，可以加分；生态种养，也按亩加分。负面清单同样具体：乱烧垃圾、清明燃纸放鞭炮、宅基地违建等，都会扣分。

让利的空间，来自中国人民银行再贷款。“再贷款比我们在市场上组织的存款利率低，成本降下来，才有空间让利。”张羽高介绍。

优惠大致分为4类：贷款可以用积分抵押、提高额度；利率可以凭积分换取下调；存款利率可以上浮；对老弱病残群体，还可提供上门服务，用积分抵扣相关成本。

最直观的实惠，在利率。

江口县农村信用联社“生态账户”运行后的第一笔贷款，放给了县公交公司。燃油车换新能源车，每年减排二氧化碳650吨。凭此项绿色行动转换的积分，拿到了600万元贷款，同时利率下浮，一年省利息16.2万元。

江口县鑫繁生态茶叶有限公司总经理凡世连，种植860亩茶园，茶叶加工由烧煤、烧油改用电。凭此两项评得380分生态积分，获贷款490万元，利率从7.8%降到5.15%。3年下来，省了近40万元利息。“最直接的就是利息少了。”他说。

在坝盘镇坝盘社区，60岁的喻真德打理40亩冷水鱼塘。鱼苗、饲料、人工，每一项都需要资金周转。他凭200分生态积分，贷款20万元，利率从6.375%降到3.9%，当天申请、当天放款。“买苗、买饲料，一下就周转开了。”他说。

同镇的种植户王美艳，林下套种、有机种植上百亩南瓜，加上骑电动车、用节能家电，攒下185分生态积分，贷款5万元，利率从5.5%降至3.5%。江口县农村信用联社客户经理陈明江翻着评分表对记者说，“你看，生态行为，都能换钱。”

截至目前，江口县农村信用联社已为1.7万户农户和企业建档，累计发放贷款9亿元。3400多户用上积分，累计减少利息650万元。

生态积分还能兑物：梵净生态账户的平台上，江口抹茶、思南陈薯、石阡苔茶……一件件梵净山珍，用积分就能换。

“用积分省下的钱，够买油盐酱醋。”在江口，绿色不再只是文件里的抽象概念，而是落到一袋换来的山货、一笔少付的利息、一座得以持续经营的茶园上。

生态积分的用处，不只在银行，江口积极探索多元应用场景，逐步向生态司法领域延伸。

今年4月，全国首例“生态积分”替代修复案在江口宣判。侵权人不再单一缴纳生态赔偿金，而是在判决生效后6个月内，通过巡山护林、环保宣传、义务植树等方式，攒满40个生态积分，完成生态修复责任。积分全过程纳入生态账户动态管理，由法院、检察、司法等部门共同监督。

由“惩罚性司法”转向“恢复性司法”，江口的新探索引起了广泛关注。

今天的江口，在用更具体、更可执行的方式，重新阐释了《国语》中“里革断罟”的生态治理理念——生态保护不能只停留在劝诫上，还要把节制索取、修复山河变成制度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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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的“路”

生态账户能走多远？江口在不断尝试，也不断把试出来的成果嵌入“新路”里。

2020年，江口入选贵州首批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试点县，是铜仁市唯一入选县；

2022年，县里成立绿色金融发展中心；

2023年8月，县环境生态产品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挂牌；

2024年，县环境生态产品运营管理公司划转至铜仁市管梵净山生态农业集团，更名为“贵州梵净生态产品运营管理有限公司”，完成了从县到市的升格；

2025年12月，铜仁入选国家第二批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成为贵州唯一入选地区。

从“一县样板”升格“一市范式”，成为全国试点，是认可，更是起点。

探索不断深入，问题也随之而来，谁来管理这笔绿色资产，并进入市场变现？

答案，藏在制度设计里。国有独资的贵州梵净生态产品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把方向、管资源、管平台；国有和民营合资的贵州梵净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服务管理有限公司，闯市场、做运营，并依托数字技术为生态产品确权、确值、交易提供支撑，让沉睡的生态资源真正动起来、活起来。

“为绿水青山定价，为金山银山开户，为创新协调赋能，为绿色共享添彩”，贵州梵净生态产品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罗兴隆，常把这四句话挂在嘴边。他的逻辑直截了当，生态资源先变成生态资产，资产再变成商品，商品最终进入市场交易，“这才是真正的转化”。

活立木交易是重头戏。双江街道160亩、太平镇68亩低效林地经过流转，改种金丝楠、红椿、榉木。一树一码，全生命周期溯源；既发不动产权证，也发数字资产证。全省首张“活立木数字资产证”，就在江口颁发。

“过去林地在山上，看得见、摸不着；现在一树一证，可以挂牌、可以交易、可以融资。”贵州梵净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服务管理有限公司负责人杨顺福说。

收益不只一条线，产权交易可以收回成本，40年后成材还能二次采伐；新造林满5年可开发碳汇，40年可分8轮；林下种药材、搞养殖，当年便能见钱；文旅和生态服务，则提供持续进账。收益在运营公司、村集体、林权农户和投资购买方之间按比例分配，山林的长期价值由此被拆解成一笔笔可持续的收益。

碳汇在变现。2025年6月，江口县成功签发1000亩省级林业碳票，实现收益80.74万元。今年再次开发3000亩省级林业碳票，目前已初步通过专家审查，有望近期将完成内审并正式签发。签发后，按市场行情预计可实现收益260余万元。今年全省拿到碳票指标的12个区县，江口在列。

水也能作价。太平河流域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核算及转化交易方案已经印发，第一笔水权交易落地。上游守护青山，下游对价支付，碧江区横向生态补偿资金100万元，已全额到账。探索用水权有偿取得、有偿使用新路径初见成效，思南县过水湾水库部分结余水量约919.2万立方米进行有偿转让，实现交易金额321.7万元；太平河流域寨抱河项目区水土保持项目，交易金额706万元……河流上下游之间，有了看得见的利益联结。

平台在继续扩大。“生态账户”已从江口县拓展至铜仁市。截至目前，全市“梵净生态账户”平台注册用户超22.46万户，累计发放贷款125.78亿元，为市场主体节约融资成本2.38亿元。

金融端创新向纵深推进。中国人民银行铜仁市分行牵头，推动26家银行统一积分标准，推出“生态融资价值指数”，按照积分高低划分A、B、C三档，对应差异化授信和利率。贵阳银行江口支行据此创新“爽碳积分贷”。目前，铜仁市通过生态融资价值指数累计授信158.12亿元，发放贷款107.11亿元，节省融资成本1.69亿元。

创新之路，向来不是坦途。

江口“生态账户”共有1.7万户，眼下仅有3400户用上积分，八成还在沉睡。“客户没有贷款需求，你没法硬塞给他一笔钱。”江口县农村信用联社副主任罗伦育坦言。

在实际操作中，江口县农村信用联社客户经理陈明江同样犯难，请农户拍张电动车照片、截个电费单，人家嫌麻烦，“分打不出来，优惠就享受不到”。

沉睡的账户，对应沉睡的资源。有专家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把1.7万户的生态资源整合，注入运营公司，整体授信、整体经营。“打造生态积分账户2.0、3.0版”。

但罗伦育等金融从业者的顾虑是，“贷款放出去，怎么收回来？没有风险补偿机制，信用怎么维护？”

争议虽没有答案，但形成的共识是，生态有价，可测算、可抵押、可变现，才算真转化。

傍晚，江口县生态文明实践中心门头的LED屏依然闪亮。醒目的字幕，像一盏不知疲倦的明灯，照着这座小城，也照着仍在探索中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之路。

喻真德的鱼塘，水声哗哗、鱼群嬉戏；凡世连的茶园，微风掠过，层层绿浪荡开……江口人吃“生态饭”的日子越来越踏实。

树，还是那些树；山，还是那座山。生态开了“户”，资源有了“证”，价值转化就有了市场。

“不负青山不负人”被写进现实，“万物各得其和以生”的古老智慧，也被写进江口新时代的绿色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