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彩荣
消夏。远赴西南的夏日，是一场挣脱尘嚣、奔赴清宁的诗意远行。落地贵阳，栖居黔灵公园隔壁的酒店，一推窗扉，满目青山便携着晚风奔涌而来，漫入一室清寂。暮霭垂落西山，层林含翠、暮色含凉，恰如王维笔下“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纵使时值盛夏，黔地黄昏亦自带清秋般的温润通透。
彼时北国盛夏灼灼，北京城已达37～38℃的湿热桎梏，空气黏稠凝滞闷热，热不可耐。而贵阳的风，是浸过山泉、滤过林海的，20余度的凉意习习，立刻消解了暑气烦扰。同行伙伴难掩欣喜，步履匆匆奔赴黔灵山深处寻幽探胜。公园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群猴腾跃林间，灵动悠然。世人熟知的“爽爽的贵阳”，不是一句流于纸面的城市标语，而是触之可及、沁入肌理的风物诗意，是藏于山水之间、安顿凡心的人间清欢。
翌日晨光熹微，晓风澄澈，我们驱车西行，奔赴毕节。车行山野之间，风光次第铺展，让人真切读懂“青山无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的深意。黔地群山从无江南丘陵的温驯软糯，千万座喀斯特峰峦拔地而起、突兀挺立，携石灰岩亿年风霜铸就的嶙峋风骨，苍劲雄浑、落落峥嵘。沟壑纵横交错，崖壁褶皱沧桑，层层山峦叠翠铺青，绵延向天际，满目皆是浑然天成的山河画卷。
车行一个半小时，乌江源百里画廊倏然入目，堪称大地亿万年雕琢的旷世奇观。群山以峡谷为脉络，铺展成无边无际的山水长卷。喀斯特地貌鬼斧神工，将山石雕琢出万千肌理、万般姿态。绿树顺着崖壁沟壑攀援生长，浅绿、苍翠、墨青层层晕染，深浅相宜、生机盎然。泛舟乌江之上，碧水含烟、清波漾影。山影沉落碧波，半江苍翠、半江清幽。凌空横跨峡谷的鸭池河大桥，鲜红的钢筋铁骨巍峨挺立，揽千山入怀，锁一江烟波。自然天工的苍茫雄浑，人间造物的磅礴精巧，于此默然相逢、相融共生，刚柔并济间，尽得山河大美。
世人对毕节，曾经存有落后的刻板印象。殊不知这座黔西北新城，在脱贫攻坚的时代东风中，已脱胎换骨、焕然新生。行走城中，街巷开阔规整、干净清朗，楼群错落有致、整洁大气，沿街草木葱郁、绿意绵延。
漫步城市街道，看夕晖铺洒街巷。街旁树下，老者或围坐对弈，或捉对掼蛋，朗朗乾坤，悠然岁月，市井安然。比起冰冷的经济数值，这份烟火人间的从容恬淡，是一座城市最珍贵的富足、最动人的底气。
山水为黔地风骨，烟火为黔地灵魂。告别城区市井，我们准备奔赴赫章夜郎国家森林公园，却闯入阿西里西韭菜坪，邂逅了一场初夏山野的清雅盛景。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海拔徐徐抬升，山风愈发清冽。推开车门、伫立山巅的一刻，所有心绪尽数释然，唯余满目清宁与辽阔。高大、纯白的风力发电塔架，成排成队，昂首于群山之巅、蓝天白云之下，构成风车阵，新能源风景壮阔，诗意盎然。
山野之间，杂花丛生、百草丰茂，不知名的野芳次第绽放，红黄粉白错落点缀，与初开的韭花、连绵的青碧相融相映，满目葱茏、生机勃发。
此时节的云上花海，尚未到秋日漫山盛放、紫浪翻涌的鼎盛之期，却已有簇簇野生韭花耐不住山野清寂，抢先挣脱青绿包裹，星星点点、团团簇簇，缀满漫山碧野。细碎的紫红花穗隐于萋萋芳草之间，不张扬、不喧嚣，清雅灵动、恰到好处。一山草木蓬勃共生、守望相依，恰如黔地各族儿女，于深山沃土间生生不息、和睦相守。
就在我们沉醉山野清景四处闲游之时，山道路边一隅的小小烧烤摊闯入视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暖意。摊位简约质朴，一方铁架、几张小凳，彝族少女正俯身低头，认真切制豆腐。眉眼干净澄澈，动作利落沉稳，带着远超同龄人的专注与笃定。
一旁的父亲轻声絮语，告知我们，今日是女孩暑假打工的第二天。初次出摊，腼腆拘谨、毫无经验，昨日精心烤制的豆腐未曾卖出几份。今日再次出摊，顺利许多。刷油、翻面、撒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炭火温煦，烟火轻柔，豆腐在铁网上慢慢鼓起细密气泡，外皮渐染金黄、凝出焦香。我们心生暖意，争相抓取入口，外皮酥脆焦香，内里嫩滑绵软，酸浆水的微甘清鲜，中和了辣椒的辛烈醇厚，烟火气息与山野本味交织相融，清鲜回甘、唇齿留香。不知不觉间，消耗了摊位上所有的豆腐，成全了少女的努力。得偿所愿的女孩，瞬间挺直脊背，眼眸骤然明亮，露出嫣然微笑。
临别之际，我们轻声叮嘱她潜心向学、逐梦远方，愿她不负韶华、不忘初心，将来带着家乡风味走出大山，让山野烟火香飘更远。少女羞涩地点头。
山野清风依旧，繁花次第含笑，初绽的韭花缀满青山，质朴的善意温暖旅途。这山野初开的温柔景致，这人间不期而遇的纯粹美好，成了韭菜坪之行最动人的馈赠，胜过万千盛景。
辞别韭菜坪，一路向六盘水缓缓前行，暑气彻底消散，满目皆是“万壑松风清暑气，千山翠色送微凉”的清幽意境。暮色四合之时，我们踏入古韵悠悠的水城古镇，邂逅黔地温柔的市井烟火。
经年踩踏的青石板路温润如玉，纹路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温柔。河道穿镇蜿蜒，两岸飞檐楼阁临水而立，次第亮起的暖黄灯火，倒映碧波、温柔缱绻。晚风穿巷而过，裹挟着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静谧安然、治愈人心。
古镇烟火精华，尽在百年烙锅风味。走进老字号全有福烙锅店，铁板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薄切洋芋、劲道碱豆腐、鲜嫩牛肉片在高温铁板上慢慢蜷曲，烤至金黄焦脆，鲜香扑鼻。后来得知这烙锅渊源：清代大军途经此地，行军仓促、无锅无灶，兵士便揭取民房瓦片聊作炊具，瓦片微凹聚油、恒温锁香，烤制食材居然风味绝佳。岁月流转，粗粝瓦片早已换成砂陶锅具，糊辣椒配折耳根的独特风味，藏着黔地人家的质朴热忱。
一口热辣鲜香，一身山间清风。锅内烟火滚烫、热烈奔放，窗外晚风微凉、静谧清幽。这一热一凉、一动一静，相生相融、彼此映衬，恰是贵州独有的生活哲思：清凉山水之间，热辣烟火滚烫生活，日子热烈鲜活、活色生香。
夜色渐浓，河道之上忽有歌声悠扬，划破古镇静谧。画舫缀满璀璨灯带，流光溢彩、缓缓凌波。身着华美彝族盛装的歌手立在船头，连唱民歌，歌声清亮高亢、婉转悠扬。两岸游人驻足聆听、举镜留影。桥洞下售卖小吃的老婆婆，悄然停下吆喝，静静凝望那流动的光影与歌声，沧桑眉眼间漾起温柔笑意，藏着纯粹的安然与欢喜。
此刻方能真切地感到，“多彩贵州”不止于山水斑斓、服饰绚烂。正如俗语所云“一步一景皆画意，一风一韵尽黔章”。真正的多彩，是山河锦绣的自然之美，是民族缤纷的人文之美，更是散落市井街巷、山野人间的温热烟火，是寻常岁月里细碎温柔的美好与善意。
翌日清晨，天光清和，我们奔赴野玉海景区，邂逅另一番山林清境。玉舍森林公园林海苍茫、松涛阵阵。茂密松林遮天蔽日，目之所及，尽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清幽闲适，尽数滤去尘世喧嚣与残余暑气。
林间藏一方清浅池潭，睡莲静静盛放、清雅绝尘。白瓣如素宣凝露、清润无瑕，粉瓣似朝霞初染、温婉嫣然。池畔木栈道蜿蜒曲折，通向山间远方。山林清风相伴，惬意爽人。
转过清幽山坳，景致豁然开阔，千户彝寨层层铺展、错落有致。土掌房依山而建、顺势而筑，层层叠叠、古朴厚重。檐下悬挂的牛头图腾古朴庄重，承载着彝族千年的文化底蕴。历经岁月更迭，古寨早已褪去旧貌。象征56个民族如石榴籽一般紧密团结的大数字“56”灯箱，挺立寨门边。寨间石板路平整干净，两侧民宿招牌清亮整洁，亲民的食宿价格，引得无数外地游客前来避暑闲居。
一程山水一程歌，一路烟火一路暖。返程航班之上，翻阅沿途影像，黔灵山幽境、乌江画廊清波、韭菜坪花影、水城古镇灯火、野玉海清幽林海、千户彝寨古朴风物、山道小摊温热烟火……帧帧景致各不相同，却被同一种温润气息紧紧串联。那是20余摄氏度清风的清凉，是辣椒炭火的热烈，是松草韭花的清苦芬芳，更是山乡儿女心底纯粹滚烫的人间温情。
“爽爽的贵阳”，爽在得天独厚的山河气候，爽在盛夏无暑、清风常驻；“多彩的贵州”，彩在喀斯特万千地貌、山水琳琅，彩在多民族风情浓郁、人文绚烂。
而真正让这片西南热土鲜活生动、岁岁生香的，是扎根山野、向阳而生的各族儿女。他们如山间初绽的野花，朴素坚韧、默默绽放；如山间长风，温柔澄澈、坦荡纯粹。是他们，让清凉山河有了滚烫温度，让缤纷风物有了鲜活心跳。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拂去疲惫、收获治愈，离别之时，心底皆珍藏一片属于贵州的温柔云海、一缕山野人间的温热烟火。
从此，那片从西南山野携来的凉爽惬意，便沁入心脾，念念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