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舒畅

2012年7月12日，杨兰第一次走进贵州麻山地区。

那天去的是唱诵苗族史诗《亚鲁王》的东郎陈小满家，他和老伴在院子里用蓝靛染布，见有客人来，马上停了手里的活，招呼客人在堂屋坐下。聊天的时候，陈小满老伴麻利地把后院唯一一只鸡变成了铁锅里与黄豆同煮的美味。“在一碗热腾腾的滚豆鸡和一杯浑浊的糯米酒之间，陈小满敞开喉咙，让我第一次听到了《亚鲁王》。”杨兰说，“它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麻山苗族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声音。”

此后的15年，杨兰持续在不同苗寨追踪《亚鲁王》史诗，为103位东郎建档，形成专著《苗族史诗〈亚鲁王〉百名东郎传承史》，被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吴晓东评价为“立体呈现了东郎对《亚鲁王》的传承境况，在史诗的研究和保护方面，都具有极高的价值。”此外，她还出版专著《苗族史诗〈亚鲁王〉社会功能研究》，其参与写作的《苗族史诗〈亚鲁王〉形象与母题研究》则是《亚鲁王》史诗研究的首部专著。

作为贵州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贵州省青年拔尖人才、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青年学术先锋的杨兰，主要从事民间文学、民族文化、民俗学领域的研究。对于什么是《亚鲁王》，她会用最简短的话向普通人描述：“《亚鲁王》是麻山苗族的一部活着的史诗，它不在书本里，只在丧葬仪式上东郎的吟唱里。它不唱英雄如何打胜仗，而唱先祖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东郎说，老人去世了不唱就回不了祖先故地，所以每一次的唱诵，都是一次送别，也是一次回归。”“它是一部关于活下去的史诗，也是一部关于不能忘的史诗。”

15年间，杨兰走遍了贵州麻山地区的猴场、宗地、大营、四大寨这些《亚鲁王》的核心流传地。对她而言，研究这部史诗的意义已远不止于学术。

2017年7月12日，杨兰到紫云自治县宗地镇歪寨村，那天她访谈了好几位东郎，在寨子里待到很晚。东郎杨小冬说晚上去杨昌华家住，于是他们打着电筒就过去了。杨兰说：“杨昌华的老伴看我有点害羞，就叫我和她们一起洗漱。夜晚的歪寨有点凉，我和杨昌华的老伴还有孙女一起围在火炉边睡，她时不时用手把我脚边的被子压紧。那一刻，我好像不是她们的客人，而是家人。”

东郎们一个个老去，对于杨兰来说，做学术最艰难的是“看着传承人一年比一年少，时间不等人。”杨兰感慨：“你以为自己在研究一部史诗，做着做着你发现，它变成了一群你惦记的人。”

和东郎们聊天的时候，杨兰听见他们总说“天下一家”。她比较了西南地区多部史诗后得出结论，各民族相互依存是历史事实，“这个根在民间，在史诗里”。

如今，她也做彝族史诗研究。彝族史诗和苗族史诗属于不同传统，但杨兰认为讲迁徙、讲民族交往的故事是相通的。“贵州正在建设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模范省，我能做的就是把根往下挖，让大家看到，共同体意识一直长在老百姓自己的文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