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雁鹰 舒畅
第二部分 十年回望
李向明写过一首小诗《远方有多远》,其中有句话,“如果非要追问远方的长度,那就用你的脚步去丈量”。同村新村民、诗人雁西开玩笑似地唱和:“洪江终结了你的远方,洪江就是你的远方”。
瞬息化沧桑。李向明有时不免惊觉:眨眼就已十年,有点恍如昨天。
挪不动脚步,是因为用心而难以割舍;而干成了不起的事情,还真的会伤筋动骨。
洪江十年,李向明的右手腕和左脚踝,都在建筑工地骨折过。脚踝倒是恢复如初,年轻人也未必能跟上他的脚步,手腕却再也不能伸直。早年代理李向明作品的画廊,曾提出为他的右手上一份百万额度的保险,李向明现在自嘲,“没有远见”。
2017年春节将近,同道朋友来了个电话,说是贵州黔南一个名叫洪江的村庄,正在成为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制度改革试点。即租用村民废弃老房,租期50年,每栋3万元。还有个易记的推广语,“老房活化,自愿领养”。
从半信半疑到不如一见。李向明与洪江相逢,有点一见钟情。
与教育厅驻村第一书记马丽华约好了,在县城“等你客栈”见面。但李向明性子急又不愿麻烦人,索性与夫人打车进村。来不及客套,马丽华开始带着他们走村串户。正值脱贫攻坚关键时刻,村民全都搬进了村子中央的新房子。看不见的新房后面,才是让李向明的心怦怦直跳的布依族传统老房子。
这些村民祖屋,大多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不再住人。马丽华不停地说,李向明的思绪有点发散:稍加装饰保护,眼前完全就是现成的布依族民居博物馆!自己亲自参加过的意大利双年展之类,缺的不就是这种有积淀、有历史、有故事的大型装置作品吗?多年之后回忆,李向明自嘲,追梦过程,说不定也是梦碎过程。好在只要行动,就会再筑新梦,不论有多少曲折崎岖,只管向前行。
知易行难。2017年,被李向明称为洪江选择年。七八趟往返,各种会商,各种协调,均无下文;资本诱惑,方案无非是村民搬走,统一建房,以每户几十万吸引艺术家入驻。李向明认为,抛开艺术家参差不齐的经济实力不说,让村民背井离乡,已经偏离了发展的初衷。
峰回路转。2018年,应该是洪江元年。李向明深知艺术家的秉性,最在意的,就是自主权。最好的信任营销,就是一对一,面对面。洪江村委会开始北上进京,带着合同,直抵北郊上苑——一个运作多年比较成熟,以画家为主的艺术家聚居村落。第一批二十多份合同,就在上苑签订。
之前还有个意外的“游说”片断,就是走进宋庄。同为北京的“画家村”,宋庄比上苑更广为人知。洪江人来意只是观摩和聆听,结果却反客为主成了“洪江主场”。原因有点戏剧性:主方的电脑出了点故障,修理的时间有点冷场。李向明建议,由马丽华介绍一下洪江的情况。马丽华接住了机会,声情并茂开始宣讲。多年以后,当年现场签约,现在入住洪江的艺术家们,会调侃他俩是“大忽悠和二忽悠”。李向明也欣然自称是洪江的“推荐人”。
李向明回想,让自己下定决心成为“新贵州人”,动力还是来自土生土长的贵州人。具体浓缩成三个场景:第一次去洪江,马丽华对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村民的了解,熟悉得好比自家的老屋、自己的亲戚,村民从老到小,个个都认识“马书记”。李向明的印象是,贵州干部有诚意也有想法。“宋庄会议”后半场,艺术家纷纷提出自己的问题和诉求,碰巧黔南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制度改革试点工作的一位负责人在北京。会议间隙,他离席一番电话后回来告知,大家关心的问题周一就可上会。荔波县委也很快召开洪江专题会议,明确一位县委常委负责对接洪江事宜。李向明的结论是,贵州对发展好迫切,办事也很讲究效率。第七次到洪江,李向明准备悄悄回北京,当时的朝阳镇党委主要负责人闻讯后硬是要来送行,李向明感动地说:“我还会回来的”。
李向明在洪江的空间,取名“土语南居”。对应自己北京上苑的“北上居”,是洪江驻村艺术家第一栋开建的房子,之前是村里保留干栏民居完好相貌的老屋。李向明曾提出用来建造洪江村史馆,商议未果,干脆自己“认养”。
这就有了伤筋动骨的第一回,右手掌骨折断裂。
那天细雨绵绵,天色暗淡,工匠们大多收工回家。习惯收收拣拣清理现场的李向明,不小心滑倒在工地边。钻心疼痛,他忍不住大声呼救,走出不远的村民赶紧回来把他送往医院。
“土语南居”前后建了三年。现由几个板块构成,拾阶而上的三层地面,正好安放功能各异的三栋老房。
空间正厅名曰“己见”。悬挂李向明自写匾牌,正面四个大字,“润物耕心”,背面记录修建完工时李向明的联想:“夯土老墙,铭记着金戈铁马的春秋岁月;杆栏式结构,低吟着布依族群的古老歌谣;钢筋水泥框架,诉说着工业时代的文明跨越;这里是穿越古今的灵性归宿,是嫁接南北的乡土之魂”。“己见”举办了两届“洪江论坛”,平时是使用频繁的多功能厅。
自给自足的厨房和餐厅,取名“膳读”。这是李向明自创词汇,与“耕读”意近。书生意气的李向明,原以为走近村民,用大家习惯的方式沟通可能最好。实践结果是,用膳都积极,读书全无意。
“远聊”意在清谈,功能是书房兼小客厅,二层小阁楼算是卧室。有人专程从上海赶来,与李向明对坐,只为听君一席话,走了还想再来。
刚刚建好,中国社科院专家席建超一行正好调研到洪江。席先生对着大队人马说,只凭一座“土语南居”,洪江就具备国际性。艺术评论家贾方舟先生说,从色彩到内容,“极具辨识度,实在李向明”。
有村子里的老人问,李老师,房子修得这么扎实,你能住上两百年吗?李向明笑说,“人肯定活不过两百岁,房子应该活得过两百年”。李向明很想找个同好说:从来不是为拥有而来,留下的都不是自己的。
同村新村民,同样来自邯郸的作家张小童说,近来常有记者到洪江采访艺术家。每个人都会讲到自己的从艺之路,最满意的作品,未来的打算。李向明当然也会说,但“对说自己没有太大兴趣。他思考的是大问题,比如乡村的出路和困境,比如怎样才能真正实现乡村振兴”。
同村新村民、法国国立东方语言与文明学院研究员于硕认为,“李向明的创作冲动直接来自基层百姓”,“但还有愚公式儒家进取心,相信可用补丁去修缮”。
洪江小学并入乡镇集中办学,原校址成了现在的洪江美育基地。
借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东风,省教育厅大力资助,村委会共同议定,建一个美育基地,李向明提纲设计和监理。如今来到洪江,美育基地是比“土语南居”更醒目的存在。李向明的设想,总是过于理想:以“艺术村”之名,业界论坛可以在这里定期举办;为了乡村教育,各类大家一定愿意来义务讲学;收集整理贵州少数民族特有的乐器,少数民族音乐轮番“活化”再现(现场表演),旅游旅居会成为自然形成的项目。
但真正的修建过程,李向明可以写一部“乡建委屈史”:资金到位的曲折,不明实情的猜忌,自己垫资的窘境。
李向明埋头建房,世间万事打断不了他的专注。“李氏营造法式”,既是在专业技法上独辟蹊径,也是对“来路”与“去向”的深度修行。所谓格物致知,把作品建在大地,走过才知艰辛。
李向明坦言,洪江十年,最大的收获,就是真正了解了什么是民间;也真正知晓底层逻辑为什么会偏离主流构想。这就超越了个体实践,延伸向乡村前世今生。关乎文化传承,也关乎未来走向。谁会投资,谁在投机,谁又最后受益?要命的使命感最揪心,伤筋动骨倒成了“短痛”。
从太行山到苗岭,从河北涉县到贵州荔波,来自乡村的李向明,觉得土地才是那条联系创作生命的脐带,从未剪断也不能剪断;扎根故土还要放眼全球,因为只有“从世界的角度看中国,才明白自己的方位和存在”。
2020年之前,李向明每年都“走出去”几次。变化是从必进博物馆,转向了仔细看乡村。美国休斯敦,北部小镇布伦汉姆,李向明去参观百年冰激凌老店。冰激凌产品“蓝铃”销往美国24个州,年产值平均十多亿元。“小镇故事”在这里被讲到极致:冰激凌工艺从影像到实景应有尽有,创始人塑像活灵活现。游客休息区、公共停车场,公共服务一切便利。法国巴黎近郊,巴比松村,村民2000人,游客10万人。经济全凭艺术旅游与文化遗产变现——19世纪,一群“不入流”的画家,在巴比松村枫丹白露森林里,自愿聚集,自然形成,自在画画,由此形成的巴比松画派,最后造福当地几百年。如今的巴比松村,既是业内人士向往的“圣地”,也是普通游客热门打卡点。相似的自然资源,洪江有无可能借鉴?
近年很少外出,李向明结识了不少贵州本地艺术家。“贵州画派”的原始生命力,让他很乐意有时间就会去见一见贵州画家朋友。比如坚守20年,最终成就“夜郎谷”的主人宋培伦。想听“夜郎谷”故事,80多岁的宋先生会娓娓道来。比如90岁高龄的蒲国昌,每天除了画画,还要坚持“小跑一段”。他们仙风道骨般的存在,让李向明觉得,凡事好像也可以缓慢从容一点。
一个人阅读或冥想,李向明有时觉得,乡土中国就在近旁,费孝通、晏阳初、梁漱溟也会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先生们不同时期的思考和实践,可能有局限性,但通俗易懂,可关照现实。李向明特别认同钱理群先生对中国知识分子对乡村“作为”的阐述,“雨过地皮湿”。
理想主义者李向明,就这样一边干一边想,在洪江扎根了1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