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吉宏
这些年屯堡文化很热,最近安顺到河北省秦皇岛市山海关推广文化旅游,主题为“北有万里长城,南有千里屯堡”。这个提法直白好记,有利于屯堡文化的广泛传播。
屯堡文化既要广泛宣传推广,又要深入研究,其关键在于推动屯堡文化的学科建设,核心就是推动屯堡学的体系化构建。用“北有万里长城,南有千里屯堡”做好传播普及,并对标敦煌学,用“西北敦煌学,西南屯堡学”夯实学术根基。
钱理群、张新民等先生十二年前就提出屯堡学的构想。十年前,商传、刘雷先生和我一起挂起“屯堡学研究院”牌子,让屯堡学科建设落地。那时候心里就有了这个想法:北有敦煌学,南有屯堡学。这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有扎实、严谨的内在道理。
敦煌在西北戈壁,屯堡在贵州山里,一北一南,相隔千里,表面看上去差别很大。但深入研究就会发现,两者在文明本质上是高度相通的。
同质为根,二者的相似之处是“西北有敦煌学,西南有屯堡学”能够成立的学术基础。
第一,起源相似,都是国家战略的产物。敦煌和屯堡都不是自然形成的文化聚落,而是国家意志在边疆地区的强烈投射。敦煌源于汉唐经营西域、屯兵守边;屯堡来自明代调北征南、屯田戍边。从根本上说,都是为了安定西北、西南边疆、巩固国家统一。
第二,区位相似,都是文明通道的节点。敦煌是丝绸之路的关键枢纽,连接中原与西域;屯堡处在茶马古道的重要位置,贯通中原与西南。一个在西北,一个在西南,都是文明交流传播的重要通道,也因此成为多元文化的交汇点。
第三,使命相似,都是安边固疆的基石。敦煌守护西北边疆,保障丝路畅通;屯堡驻守西南地区,维护地方秩序。从诞生之日起,它们就担负着同样的国家责任,把中央的治理延伸到边疆,把边疆的稳定融入国家的版图。
第四,内核相似,都是多元交融的样本。敦煌是中原与西域多种文明交流融合的典范,石窟艺术、藏经文献都见证了这一点;屯堡是江南文化与山地多民族文化共生的缩影,石头建筑、军傩地戏、凤阳汉装都是活着的证明。两者都是研究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的典型样本。
第五,封存相似,都是古老文明的时间胶囊。敦煌靠荒漠的封闭环境和藏经洞的封存,把千年文明完整保留下来;屯堡靠山地的阻隔和内部的文化自觉,把明代的风貌原汁原味传承至今。一个是自然的力量,一个是人为的坚守,本质上都是对古老文明的完整保护。
这五个相似,说明敦煌与屯堡在文明的发生机制、空间位置、历史使命、文化内涵和保存方式上,具有内在的同构性。正是这种同质为根,让“西北敦煌学,西南屯堡学”的并提,有了坚实的学理基础。
异质为用,二者的差异让敦煌和屯堡的对比更有学术价值,也让屯堡学的建设更有方向、更有意义。
第一,发现路径相异,外部刺激与本土自觉。敦煌学是因为近代西方探险家的发现而被重新重视的,带有明显的外部刺激特征;屯堡学则来自我们自身的文化自觉,是立足本土、主动搭建的学术体系。一个是被世界发现后走向国际,一个是从本土觉醒后走向系统。
第二,传承方式相异,文本记忆与身体记忆。敦煌文化主要靠文献、壁画等物质载体保存,是需要研究解读的文本记忆,我们通过阅读去接近它;屯堡文化体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仪式表演里,是可以直接感受的身体记忆,我们通过体验去亲近它。一个是写下来的历史,一个是活出来的历史。
第三,文化形态相异,凝固的艺术与流动的生活。敦煌学涉及石窟、艺术、文献、宗教、历史等诸多领域,内容丰富、学术分量很重,但它是凝固在过去的;屯堡文化更多是民俗、生活、礼仪、服饰、建筑等活态现象,它就在当下,就在日常,是流动的、生长的。
第四,精神气质相异,开拓与坚守。敦煌代表开放包容、走向世界的开拓精神,那是中华文明“走出去”的勇气;屯堡体现忠诚坚韧、守住根脉的坚守品格,这是中华文明“守得住”的定力。开拓和坚守看似不同,实则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完整的精神内核。
第五,发展阶段相异,成熟显学与成长学科。敦煌学学术内容非常丰富,早已是国际上公认的显学,研究体系成熟、成果丰硕、影响深远;而屯堡学还在建设提升阶段,学科体系、研究队伍、学术影响力都需要进一步夯实。
这五个相异,说明敦煌与屯堡在文明的发现历程、传承方式、存在状态、精神内涵和发展阶段上,形成了深刻的功能互补。正是这种异质为用,让两者的对话产生了真正的学术价值: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完整的叙事图谱。
敦煌与屯堡,就像中华文明在西北和西南种下的两颗种子:一颗在沙漠里凝固成不朽的艺术经典,向世界诉说着我们曾经创造过什么;一颗在群山中延续成活态的文化根脉,向今天展示着古老的基因如何流淌。
两者被放在一起研究,不只是为了把屯堡学做成熟、建成独立的学科体系,更是为了构建南北呼应、均衡完整的中华文明叙事。在南北学科对照中,我们可以更清晰地看懂中国边疆治理的深层逻辑、文明交融的内在机制和文化传承的多元路径,让中华文明的边疆叙事整体格局更加完整。
(作者系贵州文史研究馆一级巡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