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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悠悠

■ 陈志军

念想如风,在记忆的褶皱里一再轻轻穿行。

我岳母走得早,没能见证我与妻子相恋到组成温馨的家庭。但这以后常听妻说她性格要强、坚韧和善良随母,还有漂亮和爱漂亮也一样。听者有心。多年来,促使我对岳母总带着一颗虔诚与敬重的心。

岳母包容、宽厚,从不与外人红脸。那年头,家庭子女多爱吵嘴。一个院子邻居多,容易闹矛盾。她有句口头禅常挂在嘴上:“人要吃得亏,才能到一堆”。针对一个家庭来说,兄弟姐妹多难免不拌嘴,但一定要大不欺小,小不好强,懂得相互关爱和谦让,一家人才和睦。而邻里间在一起生活,且莫太计较,能让得人,以诚相待,才好长相处。妻对母亲的记忆从来不是凭空的,是具体可感的。

岳母说话伴着笑颜,声音悦耳,很容易让人记住。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叫她阿姨,她家四丫头跟我两小无猜,既是同学又是同桌。我们都是多子女家庭,兄妹多爱打打闹闹,免不了哭鼻子,尤其像我受不得半点委屈,哭哭啼啼,没完没了是常事。这时候,她会来劝架,末了带我去她家一起玩或做作业,我不一会把不开心的事全抛到脑后。那时,我们同住林业检查站小院,她家住院中老屋。她母亲更像是家属院的义务调解员,哪家有矛盾经她一出面,对错分明,很快给摆平。在我的眼里,她母亲说话总在理,受人尊敬,温婉可亲,经她调教出的家庭子女,大有大的样子,小有小的乖巧,其乐融融。

没几年,我父工作调动,举家搬迁。若干年后,当我再与发小同学重逢,她终成了我的妻。那个曾经的阿姨,也是岳母的她却与我阴阳两隔。

岳母在过去念过私塾,上过新学堂,识文断字,能把一架算盘拨得脆响。新中国成立之初,农村需要大批文化青年参加土改,岳母追求进步,办事公道,善良可亲,很快走上村妇女主任岗位,是优秀的女青年代表。不久,乡农会过渡建立人民政府,她又被推为乡长候选人,是唯一的女候选人。因其他原因,她主动退出竞选。那是她人生中的绚烂时光。

岳母婚嫁也有故事。岳父年轻时在赤水河上放木排,水性好,为人仗义。一次,两个生意人遭土匪抢劫被堵到河边,岳父见之不妙,他一竹竿拉他们上到木筏,下一竹竿劈头盖脑打向劫匪,逼其不敢造次。这两个生意人中,一个正是妻的外公,由他作主促成了这桩婚事。新中国成立后,急需放排工赴外地工作,岳父只身来到梵净山伐木放排。岳母早年肤白貌美,年轻漂亮,举止娴雅,每提及这事,他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岳母举手投足间无不透出大家闺秀的聪慧可人。她出生不由选择,融入新社会很快,一个转身,剪了短发齐耳,风风火火。应了一句古话: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岳母亦如此。

岳母节俭,能吃苦中苦。在赤水老家,她独自一边侍奉年迈的公婆,有病看医生,无病端茶做饭,直到为二老送终;另一边,老屋还有一个未成年的满叔,长岳母大儿子5岁,她一并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照料。那年头物资匮乏,她把仅有的大米安排给娃娃们吃,自己每顿靠苞谷面掺和野生苦荞、野菜充饥。没有经济来源,就采沿河两岸竹笋粗加工卖钱,再购来细粮磨成粉做成当地名吃猪耳粑,拿到水上交通繁忙的赤水竹筏上叫卖。凭一己之力,硬是让一家人没饿肚子。

岳母育有5个孩子,大家都记得从没看到她清闲过。“不缺吃,不缺穿,不做好计划就会难”。这是岳母叮嘱儿女要养成勤俭持家的常用语。历经10年的家庭两地分居,吃尽千般苦头,岳母终于来到岳父身边。岳父工资不高,为生活计,她被迫做起买卖营生。方法是看准农村市场行情,赶转转场,在一地进货如禽蛋、小鸡小鸭,再到另一个乡场上销售,售完后不打空手,采购到当地山货如豆类、面条、大米、新鲜瓜果、蔬菜,赶紧又到别的乡场上卖。虽然人辛苦,爬不完的山,赶不完的场,但有差价可赚。手上宽裕了不少,过大年儿女们身上都能穿上新衣裳,书包里添置新文具盒之类。

林业检查站小院的老屋,旧是旧了点,岳母人勤快,经常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嚼得菜根苦,方为人上人”。这也是岳母教育儿女们做人的老话。她坚强执着,有苦有累从不声张,只有自己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

思念悠悠,记忆绵长。

岳母早生华发,额头渐爬满皱纹,家中大哥最先观察到。他大幺妹20多岁,和岳母相处更长。记得岳母年轻时,非常爱美,偶尔也会刻意打扮打扮;子女多,把精力全放在他们身上。兄妹们多少欢乐的背后都有她付出的艰辛!她对命运的不甘不服输的精神,始终激励着晚辈。

几个儿女中,大哥最早参加工作,几经磨砺,事业有成,独当一面。这时当母亲的仍没有放松管束,会经常敲他的警钟:“有了职权不可任性,最忌讳吃着碗里盯着锅里,那是自私贪念!”并反复叮嘱要走正道,干干净净做人,清正廉洁做事。岳母的话,大哥常念于心。

情到深处暗垂泪,便是姐夫了。家里凡有好菜,姐夫心里装着一大家人,必邀请来家中聚餐,说喜欢热闹,那是托词,看重的正是浓浓的亲情。有句话很中听:姐好不算好,姐夫好才算真好。姐夫姓汪,从与大姐谈恋爱时就喊他汪哥,之后从未改变。汪哥是见到过岳母并唯一有机会当面改口喊她妈的人,他随时能扳起指头数上一两件岳母温馨的事。

哲人说,人为俗人,生在尘世,风吹雨打,俯身其间,苦乐其间,在厄运中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旷达是本分。岳母她懂,一生都在挑战。她把生活中的难处留给自己,脸上从未露出痛苦的表情,哪怕是一丁点无奈的神色!

我一直心存感激,心想是前世修的缘,让我拥有一个好的贤内助。我偶在职业变动或升迁迷茫时,妻了解我,常用为政要知“逆流而上,顺流而下”,及“水善下成海,山谦高极天”的道理开导我。我谢她金口良言,她一笑了之,半晌说要谢该谢你老岳母,她早有言传身教,不过我换了说法而已。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岳母没有得我敬孝,但岳母家风多在潜移默化中,让我如沐春风。这是我一生的财富。

西上梵净山,山下有个叫德旺的小镇,岳母是在岳父工作的林业检查站老屋过世的。多年了,检查站已经撤销,老屋尚存。如今,我和妻驾车常路过,她都要喊停一下,然后在车旁找一个角度深情地凝视老屋,直到眼圈微见潮润。片刻,她用纸巾往双眼一拭,下巴抬高仰起,双眼呈凝视状越过老屋再向河对面沿岸眺望。我和妻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远方,当她把一双明亮的眼眸收回时明显有异样在闪动。

哦,往事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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