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莫欣欣 吴浩宇 李政林 摄影报道
又是一个灿烂的秋天。
遵义市红花岗区子尹路96号,遵义会议纪念馆门口,研学的队伍一波接一波。穿校服的孩子戴着红领巾,举着“重走长征路”的小旗缓步前进。讲解员的声音穿过人群:“91年前,就在这栋楼里……”
主楼东侧,老槐树随风摇动,一浪接一浪,像抬起手打招呼。“古树名医”张本光已72岁了,他缓缓走到树下,手抚摸树干因救治留下的疤。叶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的住院手环上。
张本光和这棵老槐树的交情,始于2003年。
那年,老槐树生了一场重病,愁坏了遵义会议纪念馆一众工作人员。接到通知后,时为遵义市林业局高级工程师的张本光马不停蹄赶到会址,5天后,老槐树虽留下了伤疤,却得以恢复,重焕生机。
91年前,老槐树见证了一次改变中国命运的伟大会议。如今,它因V字型树干被人称作“胜利树”,众多游客在树下拍照、合影。“它是具有重大意义的活文物。作为一名老党员,保护好它是我的荣幸。”张本光说。
张本光前些日子查出脑供血不足,要住院。人躺在病床上,心里却有牵挂,“自己守护这棵古树二十余载,如今身体渐弱,怕是难以再常伴树下、尽心管护。”他怀着这份挂念渐渐入睡,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在梦境中缓缓展开。
那支免费治病的队伍
“你来了。”树先开口,声音清脆、爽朗。
张本光绕着树观察一番,脸上透着笑意,“你这身体,比我硬朗。”
“这20多年,大病小病全靠你。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
张本光晃了晃住院手环,“没大碍。现在医疗条件好,头疼脑热,走几分钟,到村卫生室就能解决;大病,住院能报销一大半。”
树静静听着,半晌没作声。“看病这样容易……当年,这片土地缺医少药,伤寒就可能要人性命。”
“可后来,来了一支队伍。”它话锋一转,“队伍里有背药箱的娃娃,走村串寨给穷苦人看病、抓药,分文不取。”
张本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那是红军!”
“对。”
张本光听着听着,耳边的人声一点点远去,风渐渐变得凛冽。
再抬眼,远处高楼隐去,只剩灰瓦土墙、窄巷。身旁的槐树,竟只有碗口粗。
“这就是1935年的我。这一年,遵义城可热闹了。”还是那个声音。
1935年1月7日,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六团智取遵义城。红军进入城区后,严格遵守纪律,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受到他们的尊重和欢迎。过了两天,城里更是热情洋溢。1月9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首长,率红军部队进入南门关,在群众欢呼簇拥下缓缓入城。
“队伍里,就有免费给人看病的。”树骄傲地晃了晃枝丫。
红三军团五师十三团二营卫生员龙思泉进城后,一边为全营防病治病,一边为驻地贫苦群众看病治病。谁家有病人,抬脚就去,把脉、抓药,分文不取。
那盏亮了三夜的灯
张本光正听得入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彼时,槐树旁边的那栋二层小楼,黔军二十五军第二师师长柏辉章公馆,成了红军总司令部驻地。红军总司令朱德、总政委周恩来和刚刚复任红军总参谋长的刘伯承住在那里。
1935年1月15日起,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这里连开3天。
每到入夜,公馆二楼的油灯便亮了。窗上人影晃动,一会儿有人疾言厉色,一会儿又久久沉默。争论声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门口,担负警卫的战士站得笔直。
“可站岗的娃娃谁也不知道会议的内容。”树轻声说,“队伍离开后,他们才听营教导员讲,中央开会了,开得很好,毛主席又被请出来工作了,革命一定会取得胜利!”
院墙之外,红军战士也没闲着。
书写宣传标语、绘制宣传壁画、召开群众大会……把广场变成学堂,把戏台变成阵地,让党的主张、红军的宗旨、苏维埃政府的纲领等,化为暖流,浸润百姓心田。
槐树轻叹道:“其实他们自己也苦。前有重兵堵,后有大军追,人人脚上是泡、鞋上是洞,夜里抱着枪和衣就睡。”
“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心里装着别人,唯独忘了自己。”那声音激动起来,“在遵义12天,老百姓信他们。前前后后,扩红了不少人。”
张本光眼圈慢慢红了。他迫切地想走到那些战士身边,用尽气力大喊:“你们为中国革命作出了贡献,我也要加入红军!”
这一喊,他猛地睁开眼。
那跨越91年的回响
白墙、吊瓶,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手环还戴在手腕上,心口怦怦直跳。张本光怔怔地躺着,好一会儿才分清那是梦,又不是梦。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决定去看看那棵树。
清晨,从遵义市第一人民医院到子尹路96号,30分钟的路,虚弱的张本光一步一步,走了近一个小时。
走得慢,看得细。老楼翻新了,小区附近多出了不少口袋公园;社区服务中心前,穿红马甲的医生正为老人量血压、查口腔。他不由得想起梦里那个背药箱的娃娃,心里一动。
过湘江河时,梧桐树沿街泛绿,他扶栏歇了歇。水清岸绿,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他半生植绿护绿,见证黔地荒山复青、林海铺展,全省森林覆盖率稳步提升至63.3%。但在他眼中,再亮眼的数据,都不及眼前水清岸绿、白鹭翩飞的生动山河。
纪念馆里,老槐树V字型两干托着天静静伫立。当年碗口粗的树,如今已高逾10米。张本光走到树下,重新把手掌贴回那道疤。
树前,游客们举起手机,笑着比V字合影。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仰头问妈妈,“这棵树多大了呀?”“一百岁了,比太爷爷还老呢。”小女孩“哇”了一声,对着树敬了个队礼。
张本光想起18岁的红军战士杨世林,当年驻守院口的少年,意气风发、以身护国。如今,树下伫立的已是新一代少年。他们远离战火硝烟,在盛世阳光下自在成长、向阳而生。
一阵风过,满冠绿叶轻轻摇晃,碎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老张,安心养病,我会一直长青。”
张本光笑了。他低头看看腕上的住院手环,想起梦里缺医少药的年代,想起龙思泉,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红军战士。
91载春去秋来,大树枝叶常青,初心代代相传。当年红军守护的家国安宁、百姓安康,如今尽数成真、岁岁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