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李凯
站在高处往下看,那片桃林三面环水,宛如一只探进湖里的手。
湖水平静,倒映着乌蒙山的云与天。桃果已摘完,青里透黄的李子藏在叶间,风吹过,晃晃悠悠,又一季丰收在望。
这里是毕节市七星关区阴底乡马场村。如今,当地人叫它“桃花岛”。
这名字,四年前尚不存在。
更早些时候,夹岩水库还没蓄水。脚下是深谷,谷底是马场村世代耕种的土地。种包谷、洋芋,却种不出多少希望。阴底乡是乌蒙山深处典型的“联通死角”乡镇——手机没信号、泥巴路、无产业。年轻人纷纷外出,留守者望山发愁。
2021年底,夹岩水利枢纽工程下闸蓄水。水一天天涨上来,淹没了谷底的“望天田”。
起初,村民心里没底。地没了,吃什么?
待到水不涨了,大家发现,原来种在半山腰的那片老桃林,居然成了三面环水一面连山的半岛。春天花开,粉红色的云飘在水面上,美得不似人间。
“桃花岛”——这个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村支书孙先平是个黑瘦的苗家汉子,嗓门大,走路带风。他站在岛上,指着湖面说:“这里曾是我们赶场的必经路。”笑了下,又补了一句:“地淹了,但路开了。”
孙先平说的“路”,不只是脚下的路,更是心里的路。
马场村种红花桃有20多年。20世纪90年代,一位村干部从外地带回几根枝条,嫁接本地毛桃,结出的果子又脆又甜。那时路不通,桃子熟了只能人背到乡场上去卖,一斤几毛钱,常烂在路上。
如今,水蓄成湖,路也通了。6公里长产业路直抵桃林深处,货车开进来,桃子摘下来就能装车。电商平台搭上快车道,去年桃子卖到了广州。今年,贵阳等地的超市都下了订单。
“一斤能卖三五块钱,以前想都不敢想。”村民杨德明有五亩桃林,去年桃子卖了几万块。
桃花岛的名气,不止于桃。
今年春天,阴底乡办了第一届“桃花节”。城里人开着车来,看花、拍照、吃农家饭。苗家的芦笙吹起来,蜡染的裙子转起来,连周边几个村的农家乐都跟着火了。村民孙成军把老房子改成了农家乐,一天摆了12桌,翻了两轮台,“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桃花岛的走红,像一根引信,点燃了整个阴底乡。
不远处的踏石朗村,蜂糖李和猕猴桃名声渐响。再往山里走,高潮村和大丰村的林子里,藏着另一个“宝贝”——天麻。
天麻怕晒又怕涝,夹岩水库蓄水后,库区空气湿度升高,林子里的环境正好合适。在外打工的高潮村顾尚虎返乡试种了50亩天麻,赚了30多万元。消息传开,村里人都坐不住了。乡里趁机搞起“大户带散户”,统一技术、统一销售。现在高潮村和大丰村天麻种植超9000亩,年产值破亿元。
变化的核心,从来是人。
27岁的李华这名大学生在深圳电子厂干了三年。去年在朋友圈看到桃花岛的照片,愣了半天:“那是我家?”现在他回乡做直播,一部手机、一个支架,对着桃林和湖水,跟网友聊桃花、聊桃子、聊苗家的故事。最多的一天,他卖了800单。
“以前觉得家乡太偏了,现在觉得,偏有偏的好处,山清水秀,城里人愿意花钱来看的,就是我从小习以为常的风景。”
近三年,阴底乡回流年轻人300多人:开民宿、做电商、种天麻……街上新店渐多,夜晚亮灯的房子也越来越多。
62岁的苗家阿婆杨明珍,以前一个人在家带孙子。去年,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了,在家门口的天麻基地上班,月收入5000多元。桃花节那几天,杨明珍在岛上的观景台支了个小摊,卖凉粉和炸洋芋,一天能卖三四百元。
夹岩水库,惠及毕节、遵义几百万人饮水。而在阴底乡人心中,它更是这片土地的“造物主”——淹没了贫瘠,也托举了崭新的生活图景。
孙先平裤腿沾着泥,手机一直响。有问来年桃子预定的,有问暑期农家乐订餐的,还有记者要来采访的。挂了电话,他望着湖面说了一句:“水涨起来了,日子也一直往上走。”
这片曾被大山围困的角落,正被时代的水位托举起。托举它的,是夹岩水库的水,更是那些在水边重新锚定人生坐标的人。
离开桃花岛时,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色。李华还在直播,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就是我的家乡,以前我想离开的地方,现在我最想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