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盛鑫
2016年开春,单位让我去管档案。
说是“管”,其实就是多给你一把钥匙。之前的档案就没有整理过,这么多年,那间挂着“档案室”牌子的屋子,门基本没开过几回。
头一回进去,我在门口站了半天。靠墙一溜铁皮柜,好几扇柜门合不拢,拿红塑料绳拴着。柜顶上摞着旧报纸和空纸箱,地上鼓鼓囊囊七八只编织袋,印着“尿素”“复合肥”。我拽开一只袋口,里面哗啦啦响——全是散页。发黄的工资表、手写的会议记录、油印的通知,混在一起,有的缺角,有的卷边,有的粘成一块,轻轻一碰就掉渣。窗台上搁着半瓶矿泉水,拿起来一看,生产日期是2012年6月。
多年没人进过这间屋子了。
我刚把那瓶水放下,领导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大概是被灰呛着了。他说,上面要求档案达标,你把这个摊子整起来。我点了头,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那会儿我对档案工作的全部理解,就是“把东西码整齐”。至于怎么才算齐整、按什么标准来,说老实话,一概不清楚。
翻,就一个劲儿地翻
我没急着动手整理。那阵子我天天往库房里钻,就干一件事:翻。每一口柜子打开,每只纸箱掏空,每捆麻绳解开,我得先弄明白,这个单位几十年的老家底,到底还剩多少。
翻出来的东西让人又气又好笑。20世纪80年代的社员花名册跟2008年的述职报告塞在一个卷盒里;20世纪90年代的基建图纸被叠成巴掌大一块,塞在柜子底下,受潮得都快揭不开了;会议通知跟职工借条夹在一起,哪跟哪儿都不挨着。有一回在编织袋最底下,我翻出来半张食堂饭票,印着“壹角”,纸都酥了。
最老的一份,是1952年供销社成立的批文。薄薄一张宣纸,毛笔竖着写的,折痕深得快断了,夹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外面还裹着张旧报纸。我两手捧着那张纸,半天不敢动。忽然觉得,这间又脏又乱的屋子,不是堆废纸的地方——它是这个单位的来路。
我一个人翻了两个多月。找来三个厚本子,一件一件登记:什么东西,哪个年份,搁在哪儿,缺了什么,有没有破损。两个月下来,本子记满了,家底也大致有数了。情况比我想的还差:归档率大概三成多一点,大量文件散在科室和个人手里,有的年份干脆一片空白。那些装在化肥袋里、塞在楼梯间的东西,说不清是档案还是废纸。
那个夏天,汗水浸湿了衣裳
摸清家底以后,单位批了经费,请了外包公司来整理1990年之前的档案。公司派了三个小姑娘,负责除尘、去钉、修裱、编页、装盒这些技术活儿。
说是外包,那三个来月我一步没离开过办公室。不是不放心人家,是那些纸上的东西,只有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的人才读得懂。什么代购代销记录的是哪种业务,哪一年的农资调拨单连着哪一桩旧事——那几个小姑娘做事很认真,但她们不熟悉供销社的底细。我得守着,一件一件辨认、核对,跟她们讲明白。
那是七八月份,整理档案的办公室里空调开着,凉意幽幽。我戴着口罩和袖套,蹲在地上逐卷编号,整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重复、安静、专注。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汗顺着发梢滑进眼角,涩得我一眨眼,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三个月下来,整理出1990年之前各类档案1100多卷,录入目录将近9000条。归档率从三成多拉到将近九成。一批原来堆在楼梯间、塞在编织袋里分不清是档案还是废纸的旧材料,终于有了编号、有了目录、有了去处。
验收那天,把整理好的档案一盒一盒码上铁皮柜。从地面到天花板,满满当当。档案盒的脊背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全宗号、目录号、案卷号。我关上最后一扇柜门,退后两步看了看,心里想,这间屋子总算不像个仓库了。
三个凌晨四点钟
整理告一段落,考核在即。
省里要来检查,要求所有门类档案都规范化,台账要逐项对照,缺一样就是硬伤。那段时间,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七点以后才专心整理档案。
最难熬的是考核前三天。迎检台账、汇报材料、现场讲解,每一项都得过,哪一项也不敢马虎。
头一晚,把新整理的文书档案目录逐卷核对。97盒,一盒一盒打开,一件一件对。发现三处页码错了,拿小刀轻轻刮掉,重新盖上编号。等全部弄完,直起腰来一看手机,凌晨4点3分。整栋楼安静得只听见日光灯细微的电流声。窗外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我收拾东西下楼,保安在值班室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我说“走了”,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第二晚,改汇报材料。改到第七稿,打印机卡纸了。那台老打印机平时就不好使,关键时刻掉链子。我把卡住的纸往外一拽撕成两截,一截还卡在里面。蹲在地上拆机器,拆了半个多钟头才掏出来,急得满头是汗。等材料全部打印装订好,掏出手机一看,又是凌晨4点。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心里想,熬过今晚,还剩一天。
第三晚,最后一遍走讲解路线。站在库房里,对着密集架一遍遍练:“这里是库房,馆藏档案总计……文书档案多少卷,会计档案多少卷,基建档案多少卷……”嘴里念念叨叨,像个快上台的演员背词儿。练到嗓子发干,声音都哑了。保安巡夜,从门缝里看见灯亮着,探头进来:“你还没走?”我笑了笑,说“快了快了”。他摇摇头走了。
这句“快了”,我连说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上午,考核组来了。看库房,抽卷宗,听汇报。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组长说了一句:“变化很大,不容易。”后来成绩出来,得了良好。说真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心里压了三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天中午去食堂吃饭,师傅问我今天怎么吃下两个鸡腿,我说,饿了。三年了,头一回吃得这么踏实。
绿萝长了半米长
后来的日子,档案工作慢慢上了路。新配了密集架,手摇的,轻轻一转整排架子就能移开,找东西再也不用翻箱倒柜。温湿度计挂上了墙,灭火器换了新的,防虫药也摆上了。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养了一盆绿萝,开始只有稀稀拉拉三片叶子,后来藤蔓慢慢长、慢慢垂,到我离开档案岗位那年,已经长了半米多长。
有一回业务科室要查一份1998年的农资储备文件。我在电脑上搜了一下编号,起身进库房,不到两分钟就把卷盒拿到了他们桌上。同事愣了一下:“这么快?”我说,现在知道整理档案的好处了吧。他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看见那三个凌晨4点钟,没看见那些一个人蹲在库房里、汗滴在纸页上的日子。这个“快”,是三年寂寞换来的。
“存史、资政、育人”,接手档案之前,我以为这是写在工作总结里的大口号。埋头做了三年以后,慢慢懂了。存史,就是把散落在化肥袋里、楼梯间里那些碎片,一页页拼回去,拼成完整的历史。资政,就是让今天的人做决策时,能找到昨天走过的路、栽过的跟头。育人,就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个地方是怎么一步步行到今天的,那些发黄的纸上,写着几代人的日子。
这些话,以前我是说不出来的。是关在那间档案室里,日复一日地除尘、去钉、编号、装盒,对着那些没人翻动的旧纸页,在漫长的安静里慢慢长出来的。
如今,档案室有了专门的档案员,密集架上了锁,借阅要登记,温湿度有记录,什么都按规矩来。我偶尔路过十楼档案室,密集架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一千多卷档案整整齐齐排着队。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藤蔓都快垂到地面了。
我很庆幸,在这个单位最需要有人弯下腰捡起那段岁月的时候,我在。
那三年,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把一堆堆被忘掉的旧纸,从编织袋里掏出来,从灰尘里扒出来,从鼠啮虫蛀的边缘抢回来。一页页抚平,一卷卷编号,一件件归位。把散落了太久的日子重新装订好,妥帖地放进密集架,让需要它的人,在需要的时候能找到它。
这就是我的兰台故事。没有大风大浪,但有满满当当一千多卷档案可以作证。
(作者系省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办公室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