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万军
不承想,那条以前望而生畏的山路,却成了我每周必走两次的牵挂。
几年前,妻子调到电视转播台,在城中心的山顶机房值机,一值就是24小时。每逢她值班,给她送饭就成了我的主要任务。
转播台机房所在的那座山是城里最高的山,从我家小区后面的桃花湖边望去,它像一位披着蓑衣的老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从我家到她们机房的山脚,要20来分钟。从山脚到山顶,是一条火砖铺就的小道,一级接着一级,蜿蜒如蛇。小道两旁荆棘丛生,枝蔓横斜,有些路段要用手扒开才能行走。
昼长夜短的时候,到了山上天还亮着,还能顺便吹吹山间的风;可到了昼短夜长的日子,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山路上瞬间就变得有些阴森起来。山林间不时传出小动物的吱吱、悉索、嚓嚓声,声音不大,但听着有些吓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路追着自己,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左顾,也不敢右盼,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直到看见山顶转播台门边站着的妻子,她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站在那里,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
把饭递给妻子,还没多说一句话,就转身匆匆下山,妻立在门边望着我下山,总是那句:“走慢点,路上小心点。”声音被山风裹着,追进我的耳里,我头也不回,只用手往后扬扬向她告别。
我在山路上呼呼往下冲,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响,看到山脚下那几户人家的灯光,才缓缓放慢脚步。
这样送了一段时间,又怕又累,和妻商量,决定改在中午送饭。
中午送饭确实不用走夜路,也不用那么怕了,可时间有些紧张,一下班就得快步赶回家,立即动手做饭,做好了又要快步送上山,连自己吃饭都是狼吞虎咽,更不用说什么午休了。常常是刚把饭送到,就得转身往单位赶,一路走得气喘吁吁,满身是汗。
日子就这样在山路上重复着,有一次和朋友闲聊,说起日常琐事,他对我送饭的举动满是疑惑:“在馆子里炒个盖饭或者蛋炒饭送去不行吗?何必非得自己做。”
我给他解释说,妻子有胃寒,只要吃着寒性蔬菜,胃寒立即发作。每次发作要持续几天,挺折磨人的。
我说起初我们都认为是胃病,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胃病,但吃了不少胃药仍不见好转。
后来胃越痛越频繁,我们不得不去大医院检查,医生说不是胃病,是胃寒,只要吃了寒性食物就会诱发。
“哪些是寒性食物呢?”
医生列了一长串:丝瓜、冬瓜、黄瓜、豆腐,还有梨、西瓜、香蕉等等。我赶紧在手机上一一记下。
从那以后,我们严格避开清单上的寒性蔬菜,也不敢在外轻易炒饭给她送去了,妻子的胃寒症状才得到有效控制。
有一次买菜,妻子看到鸡儿瓜(又叫苦瓜)鲜嫩可爱,当时觉得是本地常见菜,没往寒性上想,就买了些放在冰箱。第二天她值班,我做饭给她送去,把鸡儿瓜煮成素菜。没想到我才回到家,就接到她的电话,说胃寒的老毛病又犯了。
幸好那天是周末,我急忙百度鸡儿瓜寒凉属性,一查是凉性蔬菜。再搜处理办法,说可以用山药煨汤化解。我立刻跑去超市买来山药,煨了汤送去,她喝了后疼痛才慢慢缓解。
从此,每次买菜,我们都要避开寒性蔬菜。
送饭的路上,有时会突然遇到下雨。有一次我看天色还好,就没带伞出门,不曾想中途却哗哗下起雨来,无处可躲,我怕饭菜凉了,妻吃了胃寒发作,只好把碗藏在衣服下,冒雨前行。
夏天山上的蚊子格外猖獗,尤其是那种细身长腿的花脚蚊,它们来无声息,但凡裸露的皮肤被叮上一口,立刻就会肿起红疙瘩,痒得钻心。穿长衫吧闷热难耐,穿短袖倒是凉快,却又防不住蚊虫侵袭。
比起蚊子叮咬,路上突然撞见一条蛇才真让人心惊。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条蛇横在路中,无论怎么用树枝驱赶,它都一动不动,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幸亏碰上门卫上山,他用一根带叉的树枝,才把它小心拨走。
到了冬天,尤其是遇上冻雨天气,得紧紧攥住拴在道旁的铁链,一步一挪地慢慢往上走或往下移,冰冷的铁链像冰锥刺着手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有一天,我问妻子:“你猜从山脚到你们单位,有多少级台阶?”
她想了半天,答不上来。
我告诉她:“从家到山脚要走1280步,从山脚上山要走583级台阶。”
妻笑说我吹牛,后来她特意数了一次,下班回来告诉我,她走了1362步,台阶数倒差不多。
我笑着说:“因为我送饭时走得快,是大步流星,你自然比我多走些。”
家庭日常难免磕碰,好几次我们为琐事闹别扭,互相不说话。可第二天她值班,我照旧做饭送去,当她接过饭的时候,心中的隔阂也悄悄化解。
如今,山间的台阶被我踩得愈发锃亮,我突然觉得,这走了无数次的山路,不再那么难走,每一级台阶都在为我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