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陈江南
500多年前,明代大儒王阳明谪居贵州修文龙场,于困顿中悟道,于蛮荒中开讲,以“知行合一”“致良知”照亮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天空。
500多年后,黔贵大地的山川村落间,那段历史并未隐入烟尘,而是化作乡风民俗、村规民约、书院遗址,悄然生长于一方方寻常乡土中。
暮春4月,龙场驿古道上,石阶苔痕斑驳。在贵阳市修文县举行的“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文化传播活动之探访阳明足迹”活动上,来自省内外的知名专家学者,陆续走进天生桥村、幸福村、王阳明纪念馆等地,踏访先贤行迹,品读经典诗文。
500多年前龙场悟道留下的文化基因,以或显或隐的方式,深深嵌入十余个贵州村落的肌理中。
“探访阳明足迹,不只是为了回望历史,更是为了读懂今天。”循着阳明行迹,走进这些山村的日常,探寻追问:知行合一,究竟如何在泥土里扎根?阳明心学又如何在新时代焕发出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光芒?
先贤问道,山川留印迹
从贵阳驱车沿西北向前行,1小时车程便抵达修文县天生桥村。绿意葱茏的群山中,这座村落静卧于云雾之间。天生桥村,其名就带着几分奇崛气质。村子周边,石桥横亘、古道蜿蜒。
500多年前,王阳明谪居龙场期间曾在此流连,登高揽胜,留下《过天生桥》一诗,记录了眼前景象的震撼,诗中写道:“水光如练落长松,云际天桥隐白虹。辽鹤不来华表烂,仙人一去石桥空。徒闻鹊驾横秋夕,谩说秦鞭到海东。移放长江还济险,可怜虚却万山中。”
4月25日,当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阳明文化转化运用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董平站在天生桥村观景台上远眺时,他不禁感慨:“天生桥是王阳明内心世界与黔贵大地相连的一条精神纽带。正因先生途经此地,他挥笔写下《过天生桥》,让一处自然地标成为传承厚重历史文化的人文精神和文化价值坐标。”
“天生桥不仅是一座自然石桥,更是一座文脉之桥、精神之桥。”贵州大学哲学学院教授、阳明文化转化运用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邓国元在探访途中如是说。
修文县龙场街道新春村,正是王阳明悟道之地的核心区域。村子附近的玩易窝,是他当年游学读书之所;距离新春村仅3公里的阳明村,毗邻阳明洞与龙冈书院,是王阳明开坛讲学、广收门徒之处。沿着六广河、阳明古渡、飞龙峡一路寻访,驿泉村所处的六广镇至今保留着明代古渡遗迹,“陆广晓发”的诗意画卷,仿佛依稀可见。
“王阳明龙场悟道使贵州成为阳明心学的孕育地,成为阳明心学走向全国和世界的始发点,成为贵州人引以为荣的重要历史文化资源,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也正是贵州的山川大地和各族人民所组成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促成了阳明心学的诞生。”历史学者范同寿曾写道。
专家指出,在贵州期间,王阳明留下大量诗文,修文县三人坟、蜈蚣桥等地,皆有他游历的记录。而在黔东南州黄平县飞云崖、月潭寺一带,亦是王阳明“兴隆书壁”的题诗之地,东坡村的村史中至今流传着他在此驻足的记载。
历史的足迹,从未真正消失。贵州的山山水水,本身就是一条鲜活的阳明心学脉络。
阳明心学,村史载文脉
如果说山川地貌保留的是王阳明“行”的足迹,那么渗透进乡村治理、民俗教化与日常生活的精神力量,则成为各地村史村事中“知”的基因。
在铜仁市思南县塘头镇穿硐村,有这样一段历史令人动容。据村史记载,该村在明代中后期实行“每五十户为一社,每社必有社学”的乡村教育制度,该制度与王阳明大力倡导的社学推广理念呼应,有着传承王阳明心学思想的厚重根基。
同时,在王阳明再传弟子李渭先行思想的教育影响下,穿硐村群众以行为先,敢行敢试,将心学内核扎根乡土、融入日常。如今,该村共有企业家12人、博士生3人、硕士研究生38人、本科毕业生423人。一家正风,一地续脉,代代延绵,数百年不曾中断。
在黔东南州,阳明心学的传播还与民族融合的历史深度交织。凯里市炉山镇伟勇村与湘黔古驿道必经之路的杨老驿接壤。王阳明1508年入黔时,经过五里桥、杨老驿一带。1569年,黔中王门另一位核心人物孙应鳌从郧阳巡抚任上辞归,在此筑“平旦草堂”“学孔精舍”(学孔书院、山甫书院),著书讲学长达5年,培养弟子无数,阳明心学由此传入黔东南苗侗地区,促进了当地民族融合和文化认同。
毗邻伟勇村的炉山镇城关村,是孙应鳌的诞生地,清平卫的历史烟云与阳明文化的传承脉络在此地同样清晰可辨。1508年,王阳明途经清平卫时留有《清平卫即事》一诗,清道光《清平县志·流寓》更立有“王守仁传”。这座古镇,曾是黔中王门五大重镇之一,书声与论道之声曾在此山谷间久久回荡。
贵州大学阳明学研究中心主任张明认为,龙场悟道是明代中期儒家文化在贵州民族地区大规模传播的一个重要节点,其对促进民族理解与融合、形成中原文化认同具有重要意义。
当时,王阳明还受聘主讲于贵阳文明书院,开启贵州自由讲学之风,使得“士类感慕者云集听讲,居民环而观如睹”,将贵州的书院教育引向巅峰。在王阳明的带动下,其弟子和入黔官员纷纷投身教育,流风所至,各地相继创办了21所书院。
张明说,“这些书院是助推贵州文化教育提升的重要转折点,很多书院至今都还保持着祭祀王阳明的传统,甚至还有专门的王阳明祠堂,这也是对阳明心学的怀念与继承。”
知行合一,新风续薪火
历史的意义,最终要在当下找到落脚点。此次探访阳明足迹的活动,不仅仅是一次文化溯源,更是一次现实观照——500多年前的心学智慧,如何在今天的乡村振兴与基层治理中焕发新的力量?
修文县阳明洞街道幸福村给出了生动的现代答案。该村落为多民族聚居村寨,历史悠久、民风淳朴,村委会外墙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展示着王阳明生平行迹、心学格言与经典故事,“和顺乡邻”“化民成礼”等标语醒目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里专门设立了一间“良知调解室”。这间朴实的房间,承担着村民纠纷调解的功能,调解员不引用法律条文开场,而是先和当事双方谈“良知”,以“致良知”“知行合一”引导村民和睦相处。
董平直言,这间调解室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人们在这里面对自己的内心,反思自己的言行,改过责善,相互谅解。这充分证明,阳明心学是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精神财富。”他表示,幸福村的实践启示我们:激活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关键在于实现其精神内核与现代生活实践的水乳交融。
“王阳明龙场悟道后,便修建了龙冈书院传道讲学,周边少数民族学子纷纷前往请教求学,幸福村的先民很可能也曾向先生求教过,阳明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力才沉淀至今。”张明对“良知调解室”的民间调解智慧表达了赞赏,他认为王阳明关于民间治理的经验如今能在幸福村完整地延续下来,这是阳明文化在现实中传承的表现。
在毕节市黔西市素朴镇牛场村,“水西论象”的历史记忆同样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该地的象祠景区,是贵州打造“阳明·问道十二境”中的重要一站,也是他写下千古名篇《象祠记》的诞生地,王阳明在文中以象的故事阐发“人性本善”的观点,认为教化能够改变人的行为。如今,牛场村将这一精神内核转化为乡村文明建设的动力,以文化人、以德润心,村风民风持续向好。
黔山秀水间,先贤已远,但心火长明。当阳明文化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践履,这些散落在黔贵山野间的村落,不仅是贵州村史村事中一份珍贵的文化基因,更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阳明文化最鲜活的当代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