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4月25日，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主办的“贵州村史村事文化传播活动之探访阳明足迹”在贵阳市修文县举办。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阳明文化转化运用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董平以“贵州村史村事中的阳明文化基因与时代价值”为题，聚焦王阳明在黔足迹所至的村落，深度融合村史村事与阳明文化，为大家带来一场听得懂、用得上、有深度的文化公开课。本报特将讲座内容进行摘录发表，以飨读者。
董平
解读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下的阳明心学，要厘清三个问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要义与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思想渊源关系；王阳明贬谪贵州期间的实践轨迹及其心学体系的形成过程；阳明心学所蕴含的哲学智慧及其对当代中国发展的启示价值。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本质是阳明心学的根源
阳明文化本质上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中国古代哲学蕴藏着一个深刻命题：人类通过认识与实践，能动地理解、把握并改造客观世界，实现自身生存与发展目的。这种“天地之性人为贵”的人本思想，是王阳明接受的教育，也是其思想体系形成的根基。
理解文明与文化的内涵。在古人所生活的世界之中，日月是自然的光源，在日月之“明”的照察之下，世界现象才能显现其存在的本来样子。人们基于“明”才可能实现对于自然世界一切万物的认知，进而加以转化利用。人类文明的发轫，正在于通过符号创造与实践创新，如服饰礼仪，实现从自然状态向社会秩序的跃升。“文”之本义即“饰”。而“文化”，是通过文明理念教化他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王阳明熟读五经，多次演《易》，初到龙场，又在玩易窝研读《易经》。正是在龙场这当年的边表之地，他再次通透地领悟了“明”的本源原来在心，心体如日月一样，同样能照，是照亮世界的光源，所谓“心即理”，其精髓正在于此。尧、舜、禹、汤至孔、孟，一脉相承，他们懂得观天、观地、观人，把内在的文明转化为外向显现的礼义，以文明之道教化人，这是王阳明“龙场悟道”的重要文化基础。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藏着独特的世界观，包含着独特的秩序理念。它强调人的行为活动是要有序展开的，人是在与自然、他人的有序交往过程中才能真实地实现其自身存在及其价值的，这是中国人最基本的文化观。与自然互动，要遵循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秩序，将自然世界的本原秩序实现出来，这就是遵循“天道”。与人交往，要遵循公共理性、公共原则，交往的对象不同，交往的行为方式也不同，这就是遵循“人道”。二者合一，便是“天人合一”。王阳明对于这些观念的接受，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正是本质上的“天人合一”理念，以及人只能在与世界万物的有序交往过程中实现其存在价值的理念，为其“龙场悟道”奠定了思想基础。
王阳明到贵州后经历了什么、干了什么
500多年前，王阳明谪居贵州龙场驿。当时他身为被朝廷流放的官员，身处偏僻荒凉之地，言语不通，处境极为艰难。面对直接的生存困境，王阳明静坐内观，反思“格物致知”之理，在澄澈内心之际亦洞明世事。经过长期的静思，王阳明大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龙场悟道”后，关键是印证。王阳明出身状元门第，家学渊源深厚，自身博通典籍。他凭自己对儒家经典“五经”的深刻记忆，将自己的所悟与圣贤之教一一印证，著成《五经臆说》（今仅存残篇13条），最终确认自己所悟和圣人心意相通。
“龙场悟道”之后，王阳明并未止步于思想洞见，而是迅速将其付诸实践。他克服语言障碍，或许也通过神情举止等非语言方式与当地百姓进行沟通交流，很快和当地的百姓融通无间。随后，他在龙冈书院讲学，核心就讲“立志、勤学、改过、责善”，我认为这是一件大事，它标志着阳明心学的成立。立志，是成事之基。王阳明强调“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任何事都建立在“立志”之上。他十二岁便立下“必为圣人”之志，以天下生民之安危福祉为己任，矢志追求至善公共秩序的实现。勤学，是所立之志的实践。它非一时之功，贵在坚持不懈，所以称之为“勤”。何谓“学”？学者效也，就是要模仿、效仿圣贤言行；学者觉也，由效仿而唤起内在心体的自觉自明，在实践反思中不断唤醒内心本有之良知。改过，是基于心体的自觉而实现对于自我行为的纠偏，不断自我完善。王阳明认为每个人都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只要反思就会知晓自己行为的或是或非。但停留于知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在于“改”之行动。在群体生活之中，相互砥砺、规劝改过，是促进共同进步的良方，这就是“责善”。责不是责备，而是“责成”，在自己向善的前提下，要求他人向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从个体的立志、勤学、改过，最终的“责善”，则转向生活群体的共同进步。
除了讲学，王阳明在龙场的实践还体现在亲民。他坚定践行《大学》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理念，“明明德”就是“龙场悟道”所证之“心即理”“吾性自足”。他给龙场弟子们讲学，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同甘共苦，这就是亲民。王阳明的亲民实践赢得了百姓的深切认同与自发回馈。见其栖身山洞里太潮湿，民众主动协力为他搭建了君子亭、宾阳堂、何陋轩等居所，这些建筑本身，即是王阳明力行亲民、感通民心的生动见证。
阳明心学给了我们什么
参观修文县幸福村，我很受震撼。在这里，阳明文化转变为现代条件之下的一种良好的风尚，以及社会的公序良俗。“致良知调解室”，人们在这里面对自己的内心，反思自己的言行，过改责善，相互谅解。这充分证明，阳明心学是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精神财富。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我们肩负着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重任。幸福村的实践启示我们：激活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关键在于实现其精神内核与现代生活实践的水乳交融。
“两个结合”为我们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指明了方向。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从阳明心学等源远流长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再到引领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中国共产党的奋斗实践，以及全体中国人民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创造，都是中国历史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深刻理解这种连续性，需要我们从哲学层面关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物质基础维度。人类实践区别于动物本能活动的本质在于，其物质需求的满足始终在特定社会关系与文化规范中有序地进行，被打上了文明的烙印。二是精神能动维度。个体需要主导外在行动的内在精神，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亦如此，缺乏这种内在精神的文明烛照，外在的行动便失去方向与动力。三是历史传承维度。积淀深厚的民族历史、文化传统与价值理念，如同流淌在血脉中的基因，塑造着每个个体的思维方式、情感模式和行为准则。将这三方面整合统一到一起，才能不断趋近于儒家文化所倡导的、也是王阳明毕生追求的“止于至善”的崇高境界，这也体现了古今哲思的相通与共鸣。
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落实“两个结合”特别是“第二个结合”的关键方法论。其核心要义在于立足现实，让传统文化适应当代社会的需求，实现价值的当代赓续。转化运用阳明文化，要真正做到“知行合一”，以现代方式激活人人内在本有的良知，在实践中“致良知”，将内在的文明、本原的良知，转化为生活实践当中的具体行动，在实践中体现其价值。唯其如此，阳明心学才可能在当代实践中“活”起来。修文因有了王阳明，积淀了深厚人文底蕴，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文化内涵，成为一方文脉厚重的热土。我们相信，阳明文化将像在幸福村那样，转化为修文人民、贵州人民乃至中国人民创造生活幸福的精神密码。而“致良知”这一核心理念所蕴含的内源性动力，也将继续助力我们在新时代实现人格的健全、社会的和谐、国家的发展。
（作者为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阳明文化转化运用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