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舒畅
从平关到胜境关的山间驿道，是滇黔驿道自黔入滇的最后一段。黑土、毛石、落叶、森林，小有挑战却少有难度的崎岖小径，正是最适宜的徒步路线。走在山崖上，会看到群山之上的草木铺陈开来的蓬勃画卷。古道的魅力并不只是凭吊过往，还有从古至今的万物生长。
这条全长1500米，最宽约2米的古道，是历史上“普安入黔路”的一部分。元至元二十年（1283），自中庆（今昆明）至普安（今盘州市刘官街道旧普安）的驿道开通。据《贵州省志·交通志》记载，7年之后（1290），这条驿道有了加长版——增修旧普安以东经罗殿（今安顺）、贵州（今贵阳）、葛龙（今龙里）、达沅州（湖南芷江）的驿道。元代的“站赤”（驿站）和急递铺在这条驿道上有条不紊地铺开，原本仅满足民间通行的“民道”变成了畅通性较高的“官道”。这条连接中原和西南的驿道因其重要性，在历史上被称为“普安道”“滇东道”或“普安入黔路”。
带领我们走盘州境内古驿道并讲述它们前世今生的许维红，是盘州市第一中学的老师，更是一位专注于盘州各处历史遗存的田野调查发烧友。脚下这条古驿道在明代之前的历史，对许维红来说只是史书里的遥远记录；而它在明代之后的命运，开始与许维红的家族记忆时有交集。许氏祖籍南京，明洪武年间，许氏四兄弟随傅友德率领的明朝大军沿这条古道自东向西行进，先到王官屯，然后随军分别去往当时云南方向的四地：水塘铺（今盘州市刘官街道水塘铺村）、龙家沟（今盘州市胜境街道永安铺）、烂泥箐（无考）、猫猫石（今云南曲靖越州潦浒村）——除了无从考据的烂泥箐，其他三地也都在这条古驿道上。
几兄弟在这条古驿道上的几处开枝散叶，如今几处都有大量的许氏后裔。虽然清代以前的家谱遗失，但过往都在世世代代的口口相传里。近年来，散落云贵的许氏后人开始有了联系，600多年不算短，但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大家依旧是“一条道上”的亲人。
从平关镇出发，在古驿道上走上大半个小时，到达位于滇黔交界的山脊之上的胜境关。这是古代由黔入滇的最后一站。据史志资料，明初武将傅友德率军平定云南，徐霞客考察云南，历任云贵总督履职等，都要经过此地。
当跨过滇黔边界，来到胜境坊。读书时地理课上学到的“云贵准静止锋”，这里简直就是活教材。牌坊之上，面向云南那边写的是“晴空万里，滇黔边界”，面向贵州这边写的则是“黔疆阴雨，滇黔锁钥”。但文字终究比不过物证直观——同样是石狮子，面向云南的那只通体干燥，面向贵州的这只长满青苔；同样一棵大树，面向贵州的一侧树身爬满苔藓，面向云南的那侧安然无恙。
明王朝“平滇之役”后，对这条古道进行了整修，使之变成了巩固对西南地区统治的边陲通道——滇黔驿道，明清两代直到民国时期，它都是贵州通往云南的主干道。
许维红从老辈子那里听来了“扎火把”的故事：明清时，许氏族人用树枝荒草捆扎火把，供驿道上赶夜路的人们使用。点亮一束光照亮漫漫夜路，这无论对于当年驿道上的赶路人，还是这个老故事的听众，都能从中获得光热。
与这条驿道相关的最确切的许氏家族记忆，则来自当年盘县邮政局的创立者，许维红的爷爷许兴武。在1994年为他所立的墓碑上，墓志铭里既写了许氏“祖籍南京金陵县鼓楼街珠市巷”“于明洪武年间因公务辗转移居贵州盘县水塘铺，子孙繁衍家运昌隆，迄今已十有六代矣。”又说到许兴武在民国十八年创办盘县邮政局，“当时正值邮政发轫之初，披荆斩棘，艰难险阻，自不待言复以军阀混战，天灾人祸纷至沓来，邮政公务急胜星火，筹措谋划煞费周章。”其时的邮件往来，正是通过滇黔驿道输送，许氏与这条驿道的缘分，这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近百年后的当下，许维红在这条驿道上的无数次往返，通过田野调查还原家族和地方记忆，就更是这份奇缘的继续。
滇黔驿道沿着平关至胜境关一段向东，如今在盘州境内发掘并保存较好的路段还有小街子古道和火烧铺古道。两者都始建于元代，是“普安入黔路”的一部分。火烧铺古道长800米，宽4米，树木参天，满地松针，如果说走在常见的狭窄驿道上是赶路，那走在舒缓的火烧铺古道就很像在漫步。
在平关村小街子古道，站在小铺子村寨口远眺，则可以看见一幅古今道路并置的图景：由上海起经贵州至云南的国道G320、G60沪昆高速、高铁沪昆客专，以及滇黔铁路、滇黔古驿道交会于此，跨越数百年的由此及彼，融会贯通，尽收眼中。
沿着小街子古道继续向东，就会到达元代时的普安路路治所。明洪武十四年（1381），大将傅友德率大军沿驿道征伐云南，攻此地，之后在此设立普安卫，数年之后毁于兵火。如今此处已经几乎没有古迹存留，目之所及和普通村落并无区别。只有脚下那条东西走向贯穿村庄的主干道，据说就是元代“普安入黔路”和明代滇黔驿道的一部分。
古今多少事，也都在古道中。据《盘县特区志》，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就在元代普安路路治所以西15公里，同样是滇黔驿道旁的雄镇山，明朝政府修建了新的卫城城基。站在如今盘州市双凤镇的普安卫城制高点，可以望见对面三面峭壁、易守难攻的营盘山，傅友德大军曾驻扎其上，控守驿道——滇黔驿道就在营盘山和普安卫城之间的山谷间，它的两侧是高耸的，象征着坚守与防御的军营和卫城；而它自身则是延伸着的，充满交融和互通意味的通道。动与静，轻盈腾挪与坚实伫立，它们置身一个画面里，无需言语，就已经满是故事。
出版于2014年的《盘县志》（2017年，撤销盘县，设立县级盘州市）记载，明永乐十五年（1417），在普安营盘山东麓曾修建一座文庙，是贵州唯一按皇宫颁布标准修建的明代建筑，明正统八年（1443）和明万历十六年（1588）曾两度维修，后毁于战火。
明崇祯十一年（1638），游历中的徐霞客到达当时的普安，也就是今天的盘州市，在这里逗留了10天左右。在他的《黔游日记》中，关于这段经历的叙述占了不小的篇幅。他所看到的普安城，遭遇弘治年间的米鲁之乱，“至今疮痍未复”，就连州官衙门，“门廨无一完者”。但他还是从中找到了亮点：“然是城文运，为贵竹之首。”
许维红用一组数据来为徐霞客这句话做了注脚：明代普安州、普安卫通过科举，有进士12人，举人135人，岁贡128人。就进士人数而言，名列贵州全省第三。
许维红简直就是个讲述盘州往事的“故事大王”，当问到他最喜欢的古迹，他说：普安卫城的古城墙。
据《六盘水市志·军事志》记载，明洪武年间修建的普安卫城城垣，以土修筑，用石包砌。1952年前，整个城垣尚完好，以后渐遭拆毁，至1966年，毁坏过半。遗存至今的仅有北门左右一段，长1100多米，高1.2至5米不等，厚0.6米。4座石拱城门中，如今西门门洞犹在，“崇仁门”石匾亦存，魁阁是卫城制高点。保存最为完好的是北门，它也是贵州明代城门中建筑年代最早的城门，门、楼俱存，为贵州所仅有。
明代的普安卫城，是通往云南的军事重镇。如今它置身盘州市双凤镇，和镇上居民的生活区连成一体。人们每日从北门门洞中往来穿梭，又在北门外的街市上买菜、买糯米豌豆火腿茴香做成的清明粑，或者买盘州著名的火腿。古时的卫城，今时的人间，在双凤镇上时空折叠，彼此交错。
许维红说前些年北门这片修路时，他时常去工地上捡古瓷碎片，明清的都有，太多了，“都不能以片来算，要以公斤来算。”他一捡就是几十公斤，其中几块上面竟然还有年款。它们和散落盘州各处的破碎的历史一样，需要各种追溯，细细拼凑，才能还原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