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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情至性的张宗和

■ 胡晓斌

张宗和,历史学教授,安徽合肥人,1914年生于上海,毕业于清华大学历史系,是著名的“合肥四姊妹”的大弟,也就是合肥张家的长子。1947年10月到贵州大学任教,讲授历史与戏曲,此后一直在贵州生活,直至1977年病逝于贵阳。

大约80年前,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秋灯忆语》在战时的安徽省临时省会立煌(今金寨县)完稿,这本土纸印刷、墨色不一、字迹模糊,不起眼的书,因为写满了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告白,读过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落泪。201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首次出版了《秋灯忆语——“张家大弟”张宗和的战时绝恋》,由于增补了若干信札等附录,全书近390页,其中最核心的部分仍是只占1/4篇幅的《秋灯忆语》。

这是他于1944-1945年,利用在安徽学院教书余暇,写就的对亡妻的真情告白。

昆曲结缘

与张家四姊妹相比,张家的男孩子们显得低调许多,即使是四姊妹后家中的第一个男孩,即使是作为长子的张宗和。

在二姐允和的回忆里,宗和作为家里的第一个男孩子,“宝贝得不得了。出生后24小时不离人。”然而,这些宠爱并没有让张宗和变得娇气,他反而成为家中“最最老实厚道”的人,是个不懂得说谎、一直安安静静的谦谦君子。

人们熟悉大姐张元和与当时的昆曲名角顾传玠喜结良缘的故事,而大弟张宗和的第一段婚姻也因昆曲结缘。

1932年,张宗和考入清华大学,有着良好昆曲基础的他,加入了由俞平伯发起的清华大学昆曲社团——谷音社,曲社名称的含义是“空谷传声”,得到一些著名文人学者如蔡元培等人的大力支持,在京华颇为有名。

1936年的夏天,22岁的张宗和从清华大学文学院毕业,他和四姐充和来到青岛,参加青光曲社活动,认识了16岁的孙凤竹。

孙凤竹祖籍镇江,受父亲的影响,非常喜爱昆曲。她给宗和的印象是“活泼、大方、聪明、有趣、会说话”,并且,昆曲唱得很不错。很快,就与宗和、充和成为极熟的朋友。在青岛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唱曲、看电影、吃小馆子,凤竹还教充和姐弟学游泳。

乘船告别时,船上的宗和与船下送行的凤竹各拉着长长紫色纸带的两头。“船开了,我眼睛老望着她,她也望着我,远了,纸带断了,人也看不见了。我收了三根纸带的断头,怀着十分喜悦、三分惆怅的心情进了舱。”分别后,便是漫长频繁的通信,这是属于那个时代热恋中的男女独有的快乐。

战地爱情

1938年春天,在汉口,张宗和与孙凤竹举行了订婚仪式。当年10月,日本侵略军在广州大亚湾登陆,广州人开始逃难。张宗和计划同巴金等人一起到桂林,孙家人决定让凤竹跟着宗和一起走。此时,凤竹的母亲重病在身,这次与母亲的告别,或许今生再也无法相见,是生离,更是死别。

汽车一路颠簸到贵阳时,凤竹开始吐血,休养了10天后,11月19日他们终于到重庆了。此时,凤竹又吐血,随即住进了仁爱堂医院。而在此前后,凤竹的父母和宗和的父亲张冀牖都已去世。

1939年2月5日,这对情侣在昆明结婚。这一年,新娘19岁,新郎25岁。

1942年11月7日,在云南大学任教的张宗和与友人成立“昆明三大学昆曲研究会”。此后,在该会的清唱活动中,他时常为曲友吹笛伴奏,或唱曲。在昆明西南联大上学的汪曾祺跟张宗和学过昆曲,他对此印象深刻。在《晚翠园曲会》里他这样提到张宗和。“给大家吹笛子的是张宗和,几乎所有人唱的时候笛子都由他包了。他笛风圆满,唱起来很舒服。夫人孙凤竹也善唱曲,常唱的是《折柳·阳关》,唱得很宛转。‘教他关河到处休离剑,驿路逢人数寄书’,闻之使人欲涕。”对张宗和一家,汪曾祺回忆道:“张宗和温文尔雅,孙凤竹风致楚楚,有时在晚翠园(他们就住在晚翠园一角)并肩散步,让人想起‘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惊梦》)。他们有一个女儿,美得像一块玉。”

秋灯忆语

然而,凤竹的病毕竟是严重的,1944年7月1日,孙凤竹在肥西张新圩病逝。张宗和握着她慢慢凉下去的手,心也跟着一直凉下去。

情绪低落的宗和在朋友的帮助下,接受了安徽学院的邀请。1944年8月,张宗和来到立煌县(今金寨县)安徽学院教授中国历史。

作为当时安徽省唯一的高等学府,安徽学院设在离县城25里的古碑冲(今金寨县古碑镇)。这是一个幽静的山坳,学校没有围墙,里面有不少住家、开馆子的,放牛的小孩常常把牛放到操场上来。一条山溪从中穿过,平时溪水不大,一下雨,潺潺水声整夜流淌,溪边是高大蓊郁的榆树,几乎可以入画。宗和住的是溪流沿岸的宿舍,算是很不错的了。对这样的地方,宗和说自己说不上满意不满意,“随遇而安就是了”。

在偏僻的大山、陌生环境里,宗和抑制不住对凤竹的想念。“把凤竹的照片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常常望着她,好像她也在望着我似的。”在寂静和寂寞中,他是那样思念着远去的妻子。“天上的云,我疑心是她变的,一个小虫,我也疑心是她变的,一天到晚,她在我脑子里的时间真不少。”

1944年11月2日,宗和决定“想根据日记写几篇连贯的东西,从头写起……将来自己花钱,好好地印一下。把她的信附在后面。”此时,离凤竹去世将近5个月了,在立煌古碑冲的青山绿水、风声雨声中,在翻看旧时信件和日记时,宗和不由得颇多感触,他极力压制自己,尽量“用平淡的笔,第三者的态度来追述往事”。写好一段总拿给同在安徽学院教书的戏剧大家赵景深先生看。读了张宗和的部分文字,赵景深认为写得很感人,鼓励他“这文章一定会‘风行一时’”。对于书名,他建议,“冒辟疆有《影梅庵忆语》,可以仿照一下,就叫《秋灯忆语》吧。”1945年5月11日——一年前的农历五月十一日孙凤竹去世,这本《秋灯忆语》终于写完。

在夜深人静时,宗和在凤竹的照片前点上一支奇南香,他希望凤竹来梦里和自己相见,可失望总是多。“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她,不思念她。”不久,该书在立煌印刷,土色草纸,墨色不匀,字迹模糊,是标准的“抗战版”。《秋灯忆语》的出版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同事们都与张宗和谈论此书,有人说书的好处是“真”,也有人说“文章十分顺利,叫人要看”。

此时正值全民族抗战胜利前夕,张宗和也开始谋划自己的未来,1945年12月4日,张宗和离开学校回到合肥老家张老圩,他在安徽学院的教学生涯随之告一段落。

张宗和于1977年去世,201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秋灯忆语——“张家大弟”张宗和的战时绝恋》并附有两人之间的通信,完成宗和当年的心愿。2019年,浙江大学出版社再版。这个抗战时期写于安徽学院的凄美爱情故事,感染了越来越多的读者,也提醒着人们那段并不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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