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立权
88岁的父亲站在小山梁上,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遥望着他母亲的坟墓,不停念叨:“我走不动了,只能让孙子们给您磕头了……”几度哽咽。
奶奶的坟在大山陡坡上,与公路隔一小山梁,一道山谷,年轻人上下两个陡坡,都得拉拽杂草和树枝才行。去年父亲还能在我们的搀扶下,走到坟前亲自跪祭。今年这七八十米的直线距离就成了一道鸿沟,拦住他颤巍的双腿。
不仅父亲,70多岁的母亲,也因年轻时体力透支,常年病痛缠身,双腿严重变形,也只能站在山梁上隔空指挥我们:“把坟上面的树枝砍了……”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像她永远操不完的心。
我回头看一眼父母。父亲清瘦的身影像一棵松屹立在山梁上,默默凝视这边。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心里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流泪,眼泪里有儿子对母亲的思念之伤,也有一个80多岁老人对崎岖来路的感伤。母亲站在父亲身旁,抬手向坟茔左边摆动,高声喊:“把那个路口用树枝堵上,不让牲口过去……”
将奶奶坟周围的荆棘、杂草和树枝全部清理掉,栽植两棵被称为“千年矮”的黄杨,然后祭拜,在坡上忙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在对面,也站了两个多小时。
奶奶是在我上初一时去世的。听父亲说,20世纪40年代,因为贫困饥饿,爷爷奶奶为了活下去,拖家带口从重庆酉阳茩新逃荒到贵州,最后落脚沿河回龙。那是怎样的一条路啊?奶奶背着年幼的小嬢,牵着大伯、父亲和大嬢,是怎么靠着她的三寸金莲走过那一路沟坎深壑的?我无从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在回龙为我们建造了温暖的家园。
奶奶在这面陡坡上躺了40多年。她的小儿子已88岁,今年第一次遥望她的坟墓,默默泪祭。
爷爷的坟在另一处,地势平缓。三弟扶着父亲在爷爷墓前慢慢跪下。他膝盖碰到泥土那一刻,整个人都在抖。喃喃念叨一阵,磕了三个头。我们扶起他时,他已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们都哽咽着。
爷爷去世时,我只有几岁。他耳背,每次跟他说话就像吵架,不管他听到没听到我说什么,他总是笑眯眯地摊开双手抱我。闻到他胸膛的烟草味,就感觉特别温暖,趴在他肩膀上,就觉得踏实安稳。他就是用这一副肩膀把一家子从四川“挑”到贵州来的。现在孙子、曾孙、玄孙30多人,在他坟前闹闹嚷嚷,或许是他所希望的,也应是他领着一家子踏遍坎坷的意义。
四妹见大家都红了眼眶,故意大声说:“哎呀,公(爷爷)看到今天孙子、曾孙、玄孙几十个来给他打扫卫生,他一定在里面笑呢!来来来,老大你先来作揖……”
她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父亲也破涕为笑。
坟茔清扫、祭奠完毕。拿出准备好的清明粑、社饭、瓜果等开吃,父亲端着社饭靠坐在爷爷墓碑上吃着。饭味和着青草味、山花香,那个香啊,没法用言语表达。
站在坎上的五弟忽然说:“我不要你们那筷子,我自己去取黄金子筷子。”他那么一说,让我想起小时候跟母亲上山薅包谷时,中午石头灶架起鼎罐煮晌午饭,就是用黄金子树枝做筷子。黄金子树枝剥了皮,淡淡清香和着饭菜香,那香味,能让我多吃半碗饭。
我喊:“给我也取一双来!”
五弟嘿嘿笑,从旁边摘来几根黄金子枝条,剥了皮折成筷子递给我时,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传遍全身。
表弟在旁边取笑五弟:“最好再多一份牛屎味儿,那更香呢!”
逗得大家哈哈笑。
30多号人,端着碗在爷爷坟前,席地而坐,边吃边嬉闹。三弟说:“我们怀念他是在心中。在他家园前吃这顿饭,也是告诉他,社会已经发展到现在这样啦……”六弟说:“你那些理论他听不懂。”另一个表弟说:“听多了就懂了。”
又是一阵欢笑。
孩子们才不管什么扫墓不扫墓,满山遍野地乱跑——追蝴蝶,追山雀,尖叫嬉闹声回荡在整个山野。泥土、树枝、花、草、野果,什么都让他们新奇。3岁的小侄儿跌倒,翻个身自己爬起来,带着一身泥灰又跑开了。在这老家的山野,他好像变得更皮实了。
看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我忽然想,爷爷奶奶逃荒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的蝴蝶和山雀也像这样引着父亲、大伯和嬢嬢跑过吗?不,那时定是只有饥饿和不断找寻温饱。
吃完饭,我们在爷爷坟前以对面青山为背景,照了一张全家福。几十号人,笑得跟身后的群山一样春意荡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