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报刊社 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集团 出版 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3 代号65-1






大山春色

魏岳

快春节了,好友相约去贵州,往大山深处,尝尝那边烟火里的年味。

正月初一,我们从北方出发,天还落着雪。

车出贵阳,前往荔波。春意盎然,不用倒时差,直接倒季节。到处都是山,数百里山路蜿蜒,车轮始终在群山间辗转,仿佛永远走不出这片连绵的绿。

到荔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迎接我们的姑娘叫媛媛,布依族,说话带着脆生生的乡音:“你们是来看水的吧?我们这儿的水,好看。”她指向前方,“顺着打狗河走,进响水河,便是小七孔。”

我们听着“打狗河”三字,难免诧异。媛媛忙笑着解释:“打狗是布依话,弯弯的河,很有诗意的。”

沿途飞瀑不绝,多自山巅云间、半山翠林里悬空而下,跌在岩上,化作漫天白雾。我立在第一道瀑前,一时恍惚。北方的雪是飘落的,是静的,是季节的;这里的瀑是飞落的,有声的,常年不息。

卧龙潭,一水分两境,右侧潭水静如碧玉,山影沉在水里;左侧高崖泻瀑,水声轰然,响震山谷。我蹲在潭边,指尖探入静水,凉意漫遍全身;转至瀑前,水雾扑面,衣襟转瞬便被打湿。一水之隔,竟是静动两重天。一旁有位当地中年人,靠在栏杆上抽烟,见我们惊叹,笑道:“这不算奇,往上走,翠谷瀑布才叫好看。我从小在水边长大,年轻时只当是寻常水,年长后才懂,每一道水都有性子,都有棱角。”

翠谷瀑布自山腰蜿蜒而下,散作万千细流,如银丝散落。阳光穿林而来,落在水雾上,浮起一道淡虹。栈道旁水汽氤氲,拂在脸上,凉润沁脾,洗尽一路倦意。

石上森林一带,奇石嶙峋,古树根须盘入岩缝。68级跌水瀑布连绵舒展,溪流时急时缓。有鱼群逆流而上,一次次跃起,被激流冲回,又倔强再次腾跃。

拉雅瀑布紧贴栈道,如白练天降,水珠携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行至小七孔古桥,已是黄昏。道光年间的七孔石桥,静卧碧波,桥身青苔斑驳。桥下流水穿洞而过,清澈见底,游鱼历历。桥头有个摆摊的老人,守在这里60余年了。幼时在桥上奔跑,青年挑担而过,如今老了,守着桥,守着一湾水。

古桥曾是茶马古道要津,商旅往来,马帮铃响。如今,那些喧嚣都远了。荔波人不刻意,也不雕琢,只顺着山形水脉,让山、水、林、瀑天然相融,让古桥与山色纯真相映。

新春的风掠过山林,带着草木清香。

暮色初临,抵达西江千户苗寨。

苗家小伙阿古,身形清瘦,眼里闪着清澈的光,他接过我们的行李,边走边介绍他和寨子:“我叫阿古,爷爷取的。‘古’,就是要把苗家古老的东西传下去……”他说爷爷是寨中老人,会唱古歌,讲古理,自小便教他,莫忘根。

千户苗寨呈巨大的锅状。

我们住的民宿在谷底。自山脚抬头望至山顶,灯火次第亮起,洒在群山间,璀璨而不炫目。阿古指向山上:“我家在上面,新年里,你们若想上去坐坐,我来接你们。”

晚间围桌而坐,酸汤鱼鲜醇酸爽。糯米饭的米,是梯田里种的水稻碾的。每上一道菜,苗家都能讲出一段故事:酸汤是老坛发酵的,鱼是山间河溪捞的。在这里吃饭,不像果腹,倒像品尝温润的山间美味,又像品读一篇篇乡土美文。

天未亮,寨中便响起鞭炮声,鸡鸣犬吠,牛羊相和。推开窗,晨雾与炊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我沿小巷漫步,步入田间小径,两旁水田碧绿,油菜花初绽。

田埂上,一个农人正凝视着田中沃土,见我走来,他转身,笑问:“游客吧?从哪来?”

“北方。”

“北方好。”他点点头,“我们这儿也好。你看这田,这水,这土——”他说,“等过了年,秧苗一插,满山满田都是绿。”他指着山上梯田,“往上走,白云深处还有人家,茶好,人也好。”

循路而上,梯田层层。

行至白云深处,一户苗家老夫妇正在院中晒太阳。老奶奶见我走来,起身搬出板凳,老爷爷提来茶壶,让座倒茶。两人用苗语低语几句,便笑着问:“吃饭没有?”

围炉而坐,品茶聊叙,话起家常。老人家总是笑吟吟的,满是幸福,不时往我杯里添茶。告辞时,老奶奶塞给我两个糍粑,热气腾腾的,硬要我带上。又说了句苗语。老爷爷翻译:“她说,客人吃了,日子才香。”

下山路上,我转身回望——山、水、田、人家,渐次笼罩在薄纱似的雾里。

大山深处的年味,从不是刻意妆点,是在每一日的寻常里。

随后,前往镇远古城。

接待我们的是个侗族姑娘,叫阿兰。土生土长的镇远人,小时候在巷子里跑大的。后来出去读了大学,毕业又回来了。“我觉得外面再好,也没有我们镇远好。”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常常的,不是在表白什么,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阿兰懂得多,熟悉地方的历史文化。

她带我们走冲子口巷,那巷子幽深静谧,两侧是依山而建的民居,大块青石铺的台阶错错落落。两侧老屋静立,少了商业喧嚣,多了岁月安宁。

不远处是何氏民宅,青砖老墙已立300余年,一窗一棂,皆藏书香旧事。石阶旁原有两湖小学,早无学童往来,空荡荡的,成了时光印记。阿兰说,幼时在这一带上学,放学在巷中奔跑,当年觉着这些老房子、老巷子没什么稀奇。出去了才知道,别处没有。

邓家豆腐的豆香,淡淡飘在巷间。

阿兰说,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井水点浆,是镇远独有的味道。

说到井水,四方井巷的古井最是动人。井沿,被绳索磨出七道深痕,如同刻着数百年光阴。

过祝圣桥,已是黄昏。

600多年的古桥横卧㵲阳河,桥那头便是青龙洞。崖壁楼阁层叠,诸般文化同存一壁,共融一城。阿兰笑道:“镇远就是这样,什么都容得下,什么都和和气气。”

入夜,㵲阳河两岸吊脚楼上,挂满新春红灯笼,灯火绵延如星河。

我们乘画舫游河,岸上锣鼓喧天,苗家舞龙队腾跃穿梭,好热闹的年景。阿兰望着龙灯,轻声说:“我爷爷从前舞龙头,我小时候过年,最盼的就是看他舞龙。现在,再也盼不来了。”

祝圣桥上人流如织,非遗集市灯谜点点,孩童猜中谜底,欢呼雀跃。阿兰望着孩子们,眼底又浮起笑意:“我那时候,也这样。”

原来在阿兰心里,镇远从不是景点,而是童年,是故乡,是难以忘怀的亲情。她讲给我们的,是古城的故事,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扁担山的褶皱里,藏着一座石头寨。

车行数百里,原是奔着黄果树大瀑布而去,不料景区春节票满。司机老马笑道,不妨去石头寨走走,那里的新春年味,更接地气。

这个布依话叫“板波森”的古村,是名副其实的石头世界。200余户人家依山傍水,石为墙,石为路,石为院,块石页岩层层叠砌,垒起大山里天然的厚重。

午后入寨,安静得只闻鸡犬声、孩童跑过的脚步声。阳光洒在石墙上,暖而不燥。我们行至一处院落,一位阿妈正坐在门前做蜡染。

我蹲在一旁静静地看。

阿妈并不多言,片刻后,将半成的蜡染布递到我面前。布面微凉,蜡痕清晰,纹样古朴。“我们布依人,从小就会。”她轻声说,“石头是山给的,靛蓝是草木染的,过年染一块新布,做新衣,挂新饰,是老辈传下的习俗。”

次日清晨,我们终得一见黄果树大瀑布。雄奇壮阔,自是名不虚传。可站在瀑布前,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石头寨里那一院安静的蜡染,是阿妈说的那句“过年染一块新布,做新衣,挂新饰,是老辈传下的习俗。”

离开黄果树,夜宿郊外至也山居。

民宿坐落在半山腰,被连绵群山环抱。恰逢孩子生日,主人得知后,特意准备了生日蛋糕,在院中生起篝火。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舞,当地苗族同胞也跟着跳起民族舞,唱起苗家生日歌。

我们举起醇香的美酒,共祝未来顺遂。

跳动的火苗映红一张张脸庞,欢声笑语在山谷间飘荡。清风徐来,苗岭芦笙悠扬,群山静静地听着,也变得温柔起来。在这片土地上,无论走到哪儿,歌声和美好总在身旁流淌。

绿水青山,不只是山和水,还有这山里的人,和他们的日子。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风景。他们与山水共生,与草木共荣,把寻常日子过得像一幅画——有热情,有故事,有颜色,有生机,有希望。岁月烟火里,世代守着的“古”,都藏在篝火里,化作待客的真诚。

这个新春,我们不过是叩响了山门,便被那满溢的春意,轻轻拥了个满怀。

--> 2026-04-10 1 1 贵州日报 content_177487.html 1 大山春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