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何登成
3月的贵州草海,水面碧波粼粼,水下水草丰茂,生机盎然宛如一片“水下森林”。
然而几年前,这片被誉为“高原明珠”的湿地,还是另一番景象——水生植被衰退、水体浑浊不堪,一度被称为“水下荒漠”。
扭转这一局面的,是贵州省高原湿地保护与修复全省重点实验室主任夏品华教授带领团队,用一场精准细腻的“中医式”生态调理,重新唤醒这片湿地的生机。
“湖泊生病,和人一样,第一步绝不是盲目用药,而是找准病根、科学诊断。”谈起草海治理的核心理念,夏品华比喻说。
2021年草海生态告急时,夏品华团队踏上“寻因之旅”。
团队翻遍了草海保护区管委会十余年来不间断的水位监测记录,这些在外人眼里平淡无奇的数字,在专业科研视角下,草海生态退化的脉络渐渐清晰。结合实地踏勘、水样检测、生物样本分析,团队最终锁定病因:水文节律紊乱、鱼虾种群结构失衡、外源污染物长期累积,三大因素叠加,彻底压垮了草海的水生生态。
病因找准,“药方”随之而来。不同于传统湖泊治理“哪里不长草就人工种哪里”的模式,夏品华团队坚定走“自然恢复为主、人工干预为辅”的路子,针对性开出三大调理药方:恢复自然水文节律、科学调控鱼虾种群、严控外源污染。
“人工种植一亩水生植物成本高达2万元,草海全域人工种植,投入要以亿计,不仅成本高昂,还未必贴合原生生态。我们做的是给草海调理‘身体机能’,创造适合水草生长的环境,让它自己慢慢恢复。”夏品华说,为了找到水草生长的“舒适区”,团队在草海全域布置了六七十处监测点,长年累月扎根野外观测,这份工作没有捷径,全靠“笨功夫”。
盛夏时节,科研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水裤,在齐腰深的淤泥中跋涉,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一趟监测下来,裤腿灌满泥水,双腿浮肿发酸,有时候为了完成一个偏远监测点的数据采集,往返就要耗费一整天。
历经无数次实地监测、数据比对,团队终于攻克核心难题。草海水生植物最适宜的生长水深为70厘米至1.2米,在水草生长旺盛的夏秋季节,可适度将水位调高至1.5米,既能保证植被正常生长,又能提升水体环境容量;冬春季节则恢复低水位,贴合草海原生水文节律。这一组看似简单的数字,凝聚着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坚守,也成为草海重生的关键密钥。
四年时间,草海生态实现跨越式好转。水生植被覆盖率从不足10%飙升至70%以上,部分区域达到80%,水质整体提升一个类别,从过去的浑浊污水变成清澈活水;依托良好的水生环境,草海成为珍稀鸟类越冬天堂,鸟类种类增加了280余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从80年代的几十只,增长到每年2000多只前来越冬,湿地生物多样性得到全面修复。这种低成本、高效率、可复制的生态修复模式,在国内高原湖泊治理中极为鲜见,也为全球同类湿地修复提供了宝贵经验。
草海的重生,只是这支科研团队深耕高原湿地保护的一个缩影。2024年底,实验室完成重组,由贵州师范大学牵头,联合贵州工程应用技术学院、贵州省生物研究所共建,打破了以往科研力量“小而散”的局面,深度聚焦高原湿地保护的科学研究。
重组后,实验室科研实力实现质的飞跃,一方面科研资金得到高效利用,大批高端科研设备陆续进场,为团队科研提供了坚实的硬件基础;另一方面研究方向高度聚焦,主攻生物多样性保护、湿地生态构建、湿地污染防治与修复三大核心领域,科研成果质量大幅提升,团队每年稳定产出10余篇高水平成果。
让夏品华印象最深的,是草海管护员刘广慧的一句话。这位在草海坚守30年的老管护员,亲眼见证了草海从碧波到荒漠、再从荒漠到绿洲的全过程,2023年看到水下植被大面积复苏、候鸟成群归来时,他激动地说:“夏老师,草海又绿了,鸟也回来了!”
“我们做的生态科研,很多时候三五年看不到显性成果,但这些日复一日的监测、一点一滴的数据积累,关键时候就是生态修复的核心依据。”夏品华说,草海保护区十余年不间断的水位数据,看似平淡,却成为诊断病因的关键,这也让他更加坚信,生态保护没有捷径可走,唯有坚守和深耕,才能换来长久的绿水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