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姜雨熙 整理
“清水江文书的发现与研究,不亚于敦煌藏经洞发现之于近代学术的震动。”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所长郑炳林,谈到《清水江乡民家藏文书考释》,从敦煌学的视角来看清水江文书的发现与整理,认为其足以与敦煌藏经洞发现相提并论,但二者在文献性质与保存状态上的差异,更凸显出清水江文书“活态文明”的独特价值。
郑炳林认为,清水江文书的价值,最独特之处在于它是一种“活态的文献”。敦煌文献出土后便流散于世界各地,原有联系被切割,其研究不得不依赖编号、分类与跨机构整合;而清水江文书则长期保存在贵州乡民家庭之中,从明清一直延续到民国,数量多达数十万件,至今仍保持着“归户而存”的自然状态。哪一家、哪一代、因为什么事写下的文书,都清清楚楚,没有被拆散,这种在地性保存,使文书不仅是文本,更是嵌入生活的历史遗存。正是在这一点上,清水江文书体现出所谓“活态文明”的核心特征——它不是被封存的遗物,而是从古延续至今、仍带有生活温度的文化存在,它既是历史的,又是现实的,既是文本,又是嵌入日常生活的点滴。
敦煌文献虽数量庞大,但其主体为佛教典籍,属于宗教与思想文化层面的书写;而清水江文书则以契约文书为核心,涵盖各类日常事务。这种差异,决定了二者所呈现的历史维度不同:前者偏重精神世界,后者则直指基层社会的运行逻辑。换言之,敦煌文献更多回答“人们如何思考”,而清水江文书则直接揭示“社会如何运转”。这两种文献放在一起看,恰好构成了中国历史研究的一体两面:一个偏向精神世界,一个直指基层社会的运行逻辑。
《清水江乡民家藏文书考释》完整保存并呈现了清水江文书的活态结构。张新民团队采用“归户性”编目方式,把每一批文书都放到它原有的家庭和社会脉络当中,尽可能还原文书之间的内在联系。让我们能够看到文书背后的人、家族和日常生活场景。这种做法,弥补了敦煌文献碎片化的遗憾。同时,他们将田野调查引入文书考释,形成“契约文书—传世典籍—田野调查”的“三重证据”方法,很多文书里涉及的地名、水利、山林、习惯法,光靠文字解释是不够的,只有走到当地,和乡民对话,实地查看山水田土,才能真正读懂文书背后的含义。这种工作方式,使文本解释回到现实语境之中。不仅解决了释读难题,更系统展现了清水江文书的“活态文明”价值。
“因此,清水江文书的意义,远远超出了贵州一个区域的范围。有人把它称为‘西南版敦煌文献’,这个比喻有道理。但清水江文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条从小地方透视大历史的研究路径。几十万件契约文书,记录的是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细节,但正是这些细节,拼凑出了中国基层社会几百年来如何自我组织、如何运行、如何变迁的真实图景。”郑炳林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说,清水江文书不再只是区域性材料,而会成为理解中国社会运行机制的重要“钥匙”。就像敦煌文献催生了敦煌学一样,清水江文书的整理与研究,也在推动史学研究从“刊布材料”走向“激活历史”。历史不再只是抽象的文字叙述,而是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契约、具体的山林田土中,重新变得有温度、有细节。
郑炳林表示,《清水江乡民家藏文书考释》这套历时10余年完成的巨著,既是对地方文献的抢救性整理,更是一次面向未来的学术奠基,将为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贡献更多历史学的“活态”价值。这部获奖巨著,不仅是贵州的骄傲,更是中国学术界的共同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