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舒畅
当现代养生专家不断提醒人们饮食要“少盐多酸”时,你不得不承认贵州在这个问题上真是“天选之子”——正是历史上曾经缺盐,让贵州人很早以前就以酸代盐,一不小心就因匮乏而丰沛,由此发展出丰富多样的酸味饮食文化。
文化学者、美食专栏作家周之江认为:“酸味在贵州饮食的传统里,有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贵州人能吃辣,但其实辣椒进入中国的时间很晚,广泛食用就更晚,要等到清代康熙年间。所以,嗜酸大概更能体现贵州,尤其是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饮食个性。”而贵州美食的“酸辣”风味,追根溯源,都是因为缺盐,于是不得不千方百计寻找其他味道作为调味的替代品。
贵州曾经缺盐到何种地步,从民国时期地质学家丁文江先生的《漫游散记》中可见一斑。他留英学成归国,从越南入境,经贵州境内时,在半路上“打尖”。“一个夫子喊道,‘老板娘!拿点水来放在盐碗里’。一个50多岁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慢慢地说道,‘盐碗里放不得水的!放了水化得太快了。你们嫌淡,拿起来放在嘴里呷呷就好了’。果然那个夫子照她的话把那块盐拿起来呷了一呷。不到一刻工夫,我眼见这一块盐在九个夫子的口里各进出了一次!”
人类学家对贵州少数民族的嗜酸如命有着精辟的解读。周之江提到他的老师彭兆荣的《饮食人类学》一书,该书认为,与其说酒是苗族的一个“民族标志”,还不如将酸食作为苗族有特点的民族饮食、食品和烹饪技艺更具标志性。
人类学者王健则在《味觉、历史与文化:贵州东南的“盐香”与酸汤》一文中进一步指出,在苗侗等少数民族的文化逻辑里,酸又有着别样的意义。
王健在田野调查后发现,对苗侗等少数民族而言,酸是美味之源,也是力量之源。比如,在苗族神话里,苗人的先祖姜央和雷公斗智,成功将雷公困在一个仓内。失去了法力的雷公在姜央外出后,便逗姜央的孩子玩,趁机央求孩子给他喝点家里的酸汤水。
据传说,雷公唱道:“看看有没有酸汤水,若有给我拿点来,酸汤已经拿来了,拿来给公看一看。”等雷公见了酸汤之后,立即重获法力,破仓而出。
王健的看法是,放眼苗疆缺盐的历史,苗人通过酸获得力量或许是一种历史的隐喻:没有盐,酸也可以调味。周之江认为,“也就是说,‘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这句流传甚广的俗谚,还不仅仅是个人身体的感受,不吃没劲,这背后还有其他因素。”
几年前,知名美食纪录片导演、制片人陈晓卿执导纪录片《寻味贵阳》,周之江担任该片顾问。针对片子开篇所呈现的酸汤鱼,有餐饮界的专家提出,酸汤鱼是源自黔南、黔东南民族地区的做法,算到贵阳头上,似乎不尽合适。
周之江则认为,酸是贵州饮食一大特征,作为省会城市,自然应当包罗万象,怎能少了名声很大的酸汤鱼。“更何况,贵阳酸汤鱼,经过大幅改良,跟原生地比较起来,已然不同。20世纪90年代前后,酸汤鱼进军贵阳,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大致形成了现在的口味。也就是说,以小西红柿制作的红酸为主,按比例加一点白酸,调味料里,还有味道极其特别的木姜子。而且,鱼有江团、江黄和黄辣丁这几种选择。”
民族地区古早的酸汤鱼却更偏爱白酸,其实是一种米酸。周之江说,“鱼的话,多半是自家稻田里所养,有些民族地区甚至不刮鳞、不去内脏,跟进城之后店家经营的味道区别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