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廷

梨花风起，柳絮堆烟，轻轻浅浅的春雨乘着风花静静飘落进雷公山的新绿中，踏青的人，前者呼，后者应，三三两两，多了起来。

雷公山的春天是有重量和体积的，堆青叠绿的群山，流碧淌翠的溪河，把苗岭的气韵展呈于天地之间。古人说：“山之姿态，得树而妍；山之骨骼，得石而苍；山之营卫，得水而活。”雷公山兼而有之，大美天成。在这个美美与共的生态家园里，绿水青山养眼，蓝天净土养肺，传统饮食养生，民族文化养心，田园生活养神，大自然的神奇造化，借了春风春雨、山情水韵和草木的情义通达人心。

走进雷公山，总有美好的记忆生长在心里和梦里。2001年仲春，我走进坐落于雷公山下的西江千户苗寨，参加文学创作采风活动。初见西江，那依山势而建，气势宏伟的木楼群一下拨动了我的心弦，我不由一声轻叹。午后的微雨中，西江的田园山水显得空灵而宁静，一种平和、厚朴的天籁氤氲其间，叫人疑心是走进了“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桃花源。进寨的路口和寨门前，银花闪耀，歌声如潮，好不容易“闯”过了西江苗家盛情款款的一道道“拦路酒”，我们前来参加笔会的一行人进入苗寨，已经是薄暮时分。透过微雨看山寨的灯火，朦胧中有种如梦似幻的美，不时有苗歌从山寨里悠悠传来，深情而飘逸，像淅沥的春雨，润进我的心田。

春水初生，春林渐盛。第二天，我们沿着芳草浸润的古道往大山里走，温润的春阳，带着山风裹挟的些许凉意和芳香，从郁郁葱葱的雷公山上斜照下来，撩拨着山野间有些迟来的春意，我的心也跟随着春阳和鸟鸣一般雀跃，那种如坐春风的感觉来得如此淋漓和真切。我们走村、看云、赏绿、读树、观瀑、听歌，在乌东村遇见云雾缭绕青山的美景，在白岩村听到醉人的歌声，在农家宴上感受“板凳舞”的热烈奔放……一个地方的好，并不是你从这里带走了什么，而是你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找到了快乐。

我们来到雷公山山麓的格头苗寨，探访千年古树。

格头苗寨是一个古树环护的村落，虬枝苍劲、绿叶婆娑的古树，遍布村寨周围。秃杉林纷披的绿意，既是这个古村与天地交谈的丰润语言，也是迎接客人的盈盈笑容。这些古树，萦系着山地族群的家园情怀，联结历史，唤起乡愁，凝结共同的民族情感记忆。挺立于格头苗寨翁密河畔的一株千年秃杉，胸围7.6米，直径2.42米，树龄已逾千年，正如清代贵州锦屏学者龙绍讷对杉木的赞誉：“其性直，其品端，其节坚，其材美。一茎独上，有昂霄耸汉之势。”如同一把撑在蓝天上的绿色巨伞，号称“秃杉王”。古树的年轮里，记录着格头苗寨的绿色密码和生生不息的生态故事。当地民谣唱道：“大云遮天，古树护寨。大云遮天天不旱，古树护寨寨平安。”这株古树，像一个阅尽尘世沧桑的世纪老人，目光慈祥，皱纹清晰，是站立着和生长着的村寨记忆。几百年来，当地人把秃杉当作“保护神”，重点保护。村里将保护秃杉写入村规民约，并立碑垂训后人。碑文中有这样的文字：“秃杉保佑我们祖祖辈辈平安吉祥，保护秃杉遗有古训，任何人不得砍伐破坏秃杉。”表达了人们对古树的爱护和敬畏。伫立古树下，仰望树梢上的流云，体悟自然的荣枯和时光的消长，心获安详。

黔东南山清水秀，生态优良，雷公山则是黔东南苍莽群山中一枚巨大的绿色肺叶，吸纳天地精气，呵护家园。古往今来，黔东南各民族人民因地制宜，“靠山吃山，吃山养山”，感怀自然的养育之恩，对生存所依赖的资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形成了青山常在、永续利用的生存发展理念。清乾隆年间的《黔南识略》记载：“（清水江）两岸冀云承日，无隙土，无漏阴，栋梁杗桷之材靡不备具。”在黔东南的许多村落里，人们“山当田种，林当粮管”，营造山林的同时，于幼林间种植小米、薏仁、玉米、红薯等，逐渐形成生态复合型的山地农业生产模式，养山护林和粮食生产两相宜。这种生态与生计互动互补的实践，积淀衍化为敬惜资源、天人合一的文化传统，并逐步影响地方的社会生态。

山道边，一簇簇青草舞动绿色的小手，向深蓝的天空拨响了一支支鲜嫩的春歌，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走进倚靠在雷公山怀抱里的乌东苗寨，只见层峦耸翠，林木翳荟，整个村寨一派古木葱茏，民居掩映其间。繁茂的山林、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层叠的农田、潺潺的溪流，和合相生，古意苍茫。乌东苗语称为“欧东”，意思是“水中央的村寨”。乌东村森林覆盖率高达92.8%，这里群山环绕，阡陌交通，草木峥嵘，3条溪流穿寨而过，山、溪、田、林、路、宅融为一体，构成高山园林的独特景观，营造出“山中村、水中寨”的春天画境。

春天总是宜人的，这时节，在雷公山，一枝一叶，都被时光赋予了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