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仕秀
腊月的天空,缥缈着幽微的柏树叶子、橙皮混合着肉香的青烟,那是主妇们在熏炕腊肉、香肠等。街衢上,年货琳琅、商贩吆喝、人们争相选购,把新年气氛推向高潮。
母亲说,今年得过个团圆年,话里隐着暗示。
冬至那天不冷。淡蓝的天幕挂着红日,天边飘着素云,浅黄日光让买卖年货的气氛越发浓郁。我来到猪肉铺前,一对中年夫妻手持大砍刀,亮闪闪的刀刃对准骨头下去,如切萝卜,骨头被剁成齐整小块。女子介绍,本地猪,熟饲料喂养,肉好,格外香,想要就买走。言语犹如快刀斩骨头,干脆,利落。
我掏出手机,打给母亲。母亲年过九旬,听力日渐下降,身体日渐衰弱。按下免提,“妈,今年要不要炕腊肉、灌香肠?”我扯起嗓子问。“不买,不爱吃,没牙了,吃不动咯。”听罢,我悻悻离开。
接下来,我全身心投入到送春联、送福字下乡的活动中。每天与书法家们一早到乡镇,趁百姓赶集购年货,把现场写的春联、福字送给他们。一位大爷拄着拐杖走近我们,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嘴唇嚅动却听不见声音,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点一点挪到书法老师面前,拉纸,接联,不同规格尺寸,写够为止,老人端详着对联,不时抹脸,咧嘴一笑,露出缺牙,满脸挤出“祥云”,像儿童般高兴。
腊月十七,来到我的老家石固,是赶集日。街上人山人海,举办首届乡厨大赛,首次邀请远嫁外乡的姑娘回娘家团圆,打破外嫁女不回娘家过年的习俗,谓之寻味石固,品味乡愁,激起未归游子的思乡情。
以村为单位,乡厨们把自己的十八般厨艺展示在每一道菜品中。鸡鸭鱼肉土特产一应俱全,食材出自本村,多是幼时吃过的菜,“妈妈的味道”“仡佬酥肉”“仡比小河鱼”……皆是绿色、原生态食品。
每村备一桌菜,一个展位,在中心市场集中展示,专业厨师品评后,再让众人品尝。中心市场另一面摆刨汤宴,几十张餐桌连片摆放,场面可观。桌上大火锅,周围摆放各色炒菜,粉肠、猪肝、盐菜肉、粉蒸肉、酸菜拌折耳根……吃流水席。从午饭开始,至下午5点,依然人山人海。赴宴的,是十里八村的乡亲。远嫁乡外的姑娘们也体验到了娘家的年味。
书法家们热情高涨,挥毫泼墨。唢呐、毛龙、花灯、歌舞队尽情表演,乐此不疲。
我见到老家好些亲人:伯妈、满婶、堂嫂……一群高龄老人围坐一起,烤炭火,话家常。可惜我的母亲未在场。母亲年迈,几年不曾外出。我问母亲是否要购置年货、带对联。她在电话里说不买,不用带啥。我纳闷,母亲今年咋啥都不要?
我们似赶场,一个乡镇接一个乡镇写春联,早出晚归。
春节一天天逼近,我在忙碌中,疏忽了母亲。各种活动、会议,让年货总也走不进家里。清晨,母亲的语音留言把我从梦中惊醒。母亲少有主动语音或电话。我头脑瞬间清醒,忙听内容。“小,天气预报说过年凝冻,你们回得来不哇?”母亲这是盼着我们回去过年,仍只字未提年货,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跳下床,匆匆洗漱后,骑上车就往街上赶。老街、农贸市场,水泄不通。把车停在步行街,徒步去农贸市场、超市,采购年货。突然接到嫂子的电话,说她今年炕了腊肉,让我少买点。我惊讶,她怎会有时间?
炕腊肉,是母亲沿袭的习惯,尤其在老家,腊肉与过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没有腊肉,少了熏炕腊肉的烟火,腊月也就显得单薄。母亲老了,炕不了腊肉,我们得延续她的习惯,以减少她的失落和独居的孤单,嫂子说。
我们约定了回家过年的时间。今年假期多了一天,早些回去,不用在除夕日赶路。我们把日程和所备年货一一告诉母亲。母亲说,你们咋晓得我想吃香肠和腊肉?我们在视频里得意地笑。
都早点回来,都回来过团圆年。母亲盈着泪,说出久违的话。
前年,大年三十,正准备回家过年,因侄女正月生产,电话中告诉母亲不能回去,母亲未言语,新年里守偌大的屋子,分外寂寥,心底不免生出落寞,与小哥在视频中,少了欢笑。
去年,本以为可欢聚一堂,侄媳临近生产,大哥一家不能回去过年。团聚的梦,再次破灭。母亲在叹息声中,与小哥吃完年夜饭,终是郁郁寡欢,看电视,刷抖音,少了谈笑,一脸遗憾。
今年可好,终于能团圆了!还给她带回曾孙过年,母亲掩饰不住心底的得意,说孙子孙女们已预约,赶回来陪她过春节,远嫁浙江的春,也要赶回来。母亲爽朗的笑声中,透出愉悦。
老妈,你可记得,你让我们推石磨,磨米浆,磨不完不准睡觉,米浆蒸成长方形的米粉,挂在长竹竿上,稍晾干水分,放炭火上烤,烤出泡,表面油亮才算好。我总忍不住扯一大块,蘸糊辣椒面,投进嘴里,烤过的粉有嚼劲,味香。一天下来,肚子填得胀胀的。至今难忘。你老说我是小馋猫。
做豆腐时,你半夜将我们叫醒,推磨磨豆子,磨完,天已破晓。豆腐成形后,一人舀一碗热乎的嫩豆腐,投入糊辣椒面、盐,用勺子轻搅几下,慢慢品尝,柔嫩顺滑。长大后,我吃过无数豆腐脑,却不及你做的嫩豆腐口感佳。
除夕那天,你煮一锅肉。猪头、猪尾、筒骨、香肠、血豆腐……把祭祀所需分装后,叫我们进厨房,扯一块骨头递给我们,骨头上许多肉,我们大口大口吃,用力吸吮筒骨里的髓,那个香呀,回味绵长。
祭完祖,你把猪尾复投入锅内,烫一下,切成几节,分给我们,仿佛颁发奖品。软糯的猪尾巴,咬一口,留下半弯“新月”挂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嘴角两边,沾满油珠,不时伸舌头舔舔。
叔叔家和我家,一起吃年夜饭。两张大方桌并连,围坐20余人。桌上盛满不同菜肴,俨然满汉全席。成人喝白酒,小孩喝饮料,杯盏交错。我擎着饮料,向每个人祝福,获得众多压岁钱,无比得意。
母亲嘴角上扬,说年货已备毕。腌豆腐、糍粑、绿豆粉……就缺你们,还说,寨上外出的都已陆续回来,杀猪的杀猪,炕肉的炕肉,堂嫂家做了手工绿豆粉、糍粑,很热闹。
备烟花,贴对联,装酒水,自然是男人们的事。
过年啦!腊肉、盐豆腐……被火苗熏烤的嗞嗞声,送灶神时燃放爆竹的嘭嘭声,杀鸡宰鸭的嘎嘎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奏响了大团圆交响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