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德斌
没有血缘,无关功利,新年里的那份邀请,山一程、水一程,整整10年,从未间断,且是一如既往的真诚、炽热,让我的每一个年都春意浓浓。
2016年初,我们接到帮扶桐梓县小水乡马岩村的任务。那天漫天飞雪,通往马岩的公路弯多、坡陡、路窄,满是坑洼泥泞。小车一路颠簸,盘旋而上,快颠断肠子簸翻胃囊的时候,马岩到了。冰天雪地,寒风割耳。一个满脸胡渣满头毛毵的黢黑汉子蹲在门槛,他身上裹着棉袄,手里裹着土烟,但仿佛两样都裹不紧实。汉子身后的木屋低矮、逼仄、昏暗,跟主人一样灰头土脸。
当年,45岁的王先辉,看上去54岁都不止。7岁和6岁的两个儿子怯生生看着来人。
几天后就是春节,王先辉第一次邀请我去他家过年,声音跟表情都是生涩的。我理解,那不过是对一个陌生人随口的客套。
这年夏天,王先辉远去浙江义乌打工,直到次年。记得是腊月末的一天,电话打来,才知他是当天赶回家的。跟上一年相比,这次的邀请颇为热切,他还悄悄告诉我,这半年苦是苦,值得!我说,你媳妇梁志会在家也辛苦,她帮工地下水泥,一下就是10吨、20吨。
你两口子为啥要这样拼?我问道。他说,穷怕了,那些年,一年到头年夜饭的桌子上就那点油荤,还得顾着老的小的。
2017年11月,王先辉搬进了两楼一底的新居。“进村的第一家,又在公路边上,不能丢马岩的脸”,他笑嘻嘻的,话半真半假。翻年刚进腊月,邀请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请我去过一个“敞亮年”。听声音,感受得到他的心里也敞亮。
后来,村里能出去打工的人都出去了,他反倒不去,“远走不如近拿抓”。再说,家里有老有小,也舍不得梁志会太苦累,那就自己多苦点累点咯。
冬季农闲,他闲不住,去当牛偏耳。挨邻的村里哪家下半年卖了大牛,要买小牛,他心里都有本账。天不见亮就出门,去邻县绥阳的太白、黄洋等乡镇,一路走一路问,一路买一路卖,有时来回要四五天。多时一次买回10多头牛。赚的是信息差,挣的是脚力钱。2019年大年三十夜,他给我来电话,笑嘻嘻地说在当山大王。我不信,细问他才说,买的牯子走不惯生路,还差点用一牛角把他跷到坎底下。又邀我,等过了这几天再请我喝酒。电话里,吆牛的吁吁声和牛牯的哞哞声直扎耳膜。
2021年,我的挂帮对象有所调整,我不再帮扶他家。这年腊月,得知马岩发现新冠疫情,我赶紧电话打过去,他歉意得不行,说今年还喂了7头香猪和几百根泥鳅,只有等疫情过后,再请你来过年了。
王先辉既是护林员,又是护路员,有时候,电话里听得到他的喘息。一边喘一边说,过年的时候山林更得看紧了,怕上坟点灯的烧纸的引起山火;路上也得收拾干净了,回家过年的车多。“你来,保证一路畅通!”是咯,当年抖得满地找胃的通村路,早已修成了宽展又平坦的柏油路。
有时候,聊着聊着,声音就断断续续了,我知道是山高林深,影响信号。但弥漫在心里的那份暖意,更浓更稠。我们扯的是闲篇,又句句不闲,尽是他送给我的山泉般清澈、泥土般厚重的“年货”。
我并不是一个看重年俗的人,但跟他春节期间的通话,却渐渐成了一种过年仪式。在我心里,聊聊天,哪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里头的乡情,也如酒般醉人。一年年地,那些闲聊留下的记忆里,除了物事,还有一种过年的心境。所谓年味,从来不只是丰盛的美食,而是在相逢中,能为彼此的生活赋予情谊的细节。
邀请由电话发展到微信视频。2026年腊月初九,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围着回风炉,恍惚间不敢相信,10年真快!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眼前这个55岁的汉子眉眼舒展,说是45岁也有人信。
山里人眉梢眼角的自豪劲儿从不掩藏。去年,除了自己那一亩多地,王先辉两口子又接下了亲戚邻居撂下的50多亩地。有的地离家两三里远,多是坡坎,有的地荒草里藏着野兔。两口子连路边沟坎那巴掌宽的一绺也舍不得闲下,都要点上两行黄豆,种上几窝辣椒或是南瓜。王先辉告诉我,包谷收了3万多斤,洋芋6000多斤,红苕也收了上万斤,把粮仓的横梁都压断了。他还是那个笑嘻嘻的样子:“在马岩算最粗的根。”意思是最厉害的人。立马又话锋急转,表情严肃:我是哪样干的咯?天晴落雨都在地里头。包谷点下土一个月就开始薅草,要薅两遍,得花一个多月。这么费事?我不懂。他说,没用除草剂,那些草、那些包谷秆喂牛才有营养。然后又开始自豪了,肥猪卖了8头,收入3万多;牛卖了3头,得2万多。还买了三轮电动货车,买了犁耕机,买了包谷剥壳机跟脱粒机。农机和猪牛上面都有补贴,光犁耕机就补了800元。这些机器除了自家使用,空了再拿去帮人……
我的神志有点开小差。他喜欢找我聊天,甚至有点显摆的感觉,就像喜欢喝酒,也许那是高山枯燥繁重生活的另一种排解?我同样喜欢跟他聊天,那是生活在现实狭窄空间的我感受黔北乃至当代中国乡村社会的鲜活现场。云端里的马岩村就那一亩三分地,就那些三亲四戚左邻右舍,哪家起了房,哪家嫁了女,哪家扯了皮,他都会向你絮叨。“某某见我洋芋收得多,跟我要一背。不给!你是个勤快人我送你两背都行,你个地里头草都打齐大腿了的懒人,我送给你?年都过不起也不关我的事。”对头!我收回神志,说,“人家梁志会当年从绥阳嫁过来,看上你的就是勤快、顾家。”
视频里,王先辉叫来两个少年,他们高出他一大头,帅。
17岁的大儿子在读高一,王先辉安排他,春节你负责贴对联、挂灯笼、放烟花火炮。又安排在县中职校读烹饪专业的二儿子,大年三十的团年饭就交给你了,煎炒烹炸,保证让邹伯伯满意。
我问:“你呢,负责哪样?”他龇牙嘻嘻一笑,“我负责陪你喝酒。”屏幕外,同时传来梁志会的粗喉大嗓:“我也陪你喝。”
隐隐有鞭炮声噼啪响起。一家人那个喜庆劲儿,早已冒出了屏幕。
我问他,整整十年,为哪样邀得这样酽稠?他说:“你是个实在人。”这个借盐还油的戆直汉子,他自然不用晓得啥叫惺惺相惜。
苦咽得下,事扛得起,情拎得清,梦追得紧。王先辉,过年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