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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

■ 胡德江

家乡有个年俗,守地。

大年三十夜,父亲杀鸡供天供地供祖先,还要供猪头白白胖胖笑眯眯,被一对大蜡照得红光满面。

母亲供五谷,一碗一碗玉米、稻谷、小麦、大豆、高粱在地上一字排开,母亲一语道喜,春好地好,年年好收成。

母亲燃一笼熊熊的地笼火,守岁守地。地笼火红红旺旺,把堂屋照得火红通明。母亲说,三十夜的火,十五的灯。把地笼火燃旺,一晚通天亮,守年守岁,守好田地,一年到头旺。

母亲叫上一家老小围着地笼火,寓意一家子人守田坎地坎,向往来年好兆头。父亲自个儿坐在方桌边,抿一口酒,说一段心事,直到喝醉,突然破着嗓子喊一声:“有地。”有地是母亲的小名,不知父亲是呼唤母亲还是因守地而喊出有地,父亲又伸长脖子喊我们的乳名,母亲破着嗓子嚷:“叫魂啊。”

父亲不出声了,样子昏沉。

母亲守着地笼火缝补衣裳,地笼火把大年三十夜照得火红通明,母亲的背影投放在地上,父亲的背影投放在地上,长长的,斜斜的,延伸到土地的角落,直到天亮,迎来一个崭新的年。

多年以后,父亲不在了,母亲已是80多岁的老人。回家过年,已不见守地的父亲。大年守地,随时光慢慢淡化、隐退。

守地,在这大年的时光里,一个坐在地坎角落不易让人察觉的老母亲,愈发怀念土地,孤单守望在土地的边沿。

我陪母亲守地,也只有陪母亲小坐的一份闲心。电炉火不发光,不温不火的,不像当年母亲燃旺的地笼火把家照得火红通明。母亲一言不发,我静静看着母亲,母亲是老了,脸庞皱如树皮,白发蓬松如絮,眼睑呆滞无光,那个为我们在地笼火上补衣裳的年轻母亲不见了。我握着母亲的手轻唤:“妈。”母亲无动于衷,好像沉浸在岁月的长梦里。我在她耳边大唤:“妈。”母亲回过头来,说:“快送饭去地头,你耶耶(爹爹)犁地饿了。”我说:“你在做梦呢。”母亲说:“我没做梦,你耶耶还在岩脚犁地,我要去岩脚地。”

大年初一,母亲执意要去看岩脚地,我和妻子陪着。

出门时,我让母亲坐我的车,母亲坚持步行,甩膀子走碎步,不服老的样子。我跟随母亲。一路上,母亲默不作声,额头渗出汗珠,汗珠在皱纹里交织,变成一线线水纹,在褐黑褶皱的脸上浮动,像极岩脚的一条条地坎。母亲毕竟年老八十,我怕她累坏身子,蹲下身子说:“妈,我背你。”母亲躲开我说:“好好走路。”

大概走了40多分钟,终于走到岩脚。这时,母亲停住脚步,呆呆仰望地坎上那片林地,突然,母亲扑下身子,爬地坎。我慌忙搂住母亲:“妈,这地坎又高又陡的,你怎能爬呢?”母亲挣脱我,坚持扑下身子,脸皮贴着地皮,闭眼说:“来看一回地,可能是最后一回了。”

我眼热心酸。我成家那年,父母把岩脚地划分给我,算是给我一份家业。我说我有工作不该有土地了。母亲说,你虽然有了工作,但是你妻子是农民,是农民就该有一份土地。父亲在一旁补一句:“养家糊口,还得有地,有妻有小的了。”其实我知道,父亲母亲怕我成家却立不起家,有地才立得起家,有地才能顶天立地。

我们种了十来年岩脚地,春种苞谷,秋种油菜,都是父亲犁地,母亲播种,我们只能算是打下手。岩脚地的苞谷和油菜,让我挺过多少坎坷岁月,让我稳稳当当成家立业,直到我搬家进城。

退耕还林那年,我在岩脚种植了椿楸。20多年过去,岩脚那片椿楸已经封山成林,木材能打家具,能做梁柱。每逢回老家过年,我都要去岩脚走走看看,有时带妻儿去,有时自个去,不只是去看守林木,主要是,那是我侍弄过的土地,生林木、长庄稼,每去一次,总感觉母亲守地的影子在林地里。

母亲在爬地坎,整个身子扑在地上,摆动四肢,一寸一寸伸缩身子。我双膝一软,扑爬着地,和母亲爬地坎。母亲回头,看我一眼,只顾爬地坎,裂开皱纹的笑容像朵野菊花。

母亲终于爬上那块林地,我扶起她,母亲说:“让我躺会儿。”我陪着母亲躺在地上,妻子好像看不下去,不由分说,把母亲扶起来。母亲笑呵呵:“真想躺下去不再起来了。”妻子说:“妈真会说梦话,你要活120岁呢。”母亲说:“看一眼这地就知足了,什么活物都会死的,只有土地的命长,不会死。”

妻子说:“啥死不死的,妈又说梦话。”我说:“妈是对的,只有土地不会死。”

母亲坐在地坎上,靠着一棵楸树,阳光透过木叶,散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母亲像一丛草木。

忽然头顶一阵风过,我仰头,原来是林间群鸟飞过,我立地不动,生怕惊动鸟儿的聚群飞翔,我一直仰望鸟群飞过林地,飞向天空,消失在云间。

此时,林子倒立天空,仿佛是天空生长出来的,云朵在树梢飘来飘去,鸣鸟飞进云朵不出来。在天空的树梢上,母亲是一只鸣鸟,或是一片云朵。

不远的村庄传来爆竹声声。大地催生新绿,大年气象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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