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聿
一
闲暇时,只想读闲书。于我来说,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有闲暇读闲书、遇闲文,如果再有那么三两句话,浅浅地写到心里去,那更是舒爽。
半月前在首都机场候机,因航班晚点,便踱进旁边的书店。店里书少,除了心灵疗愈和职场宝典,就是俗气的文创用品,瞟了几分钟,实在是无趣得很。
好在还有一些文字,值得抬头仰望和低眉细品。
乙巳年公务极忙,岁末更甚。一年结束,书却一本也没有读完。入夏后,花了些时间读在上海武康大楼下买的《中国历史的体温》,感觉重复的话有点多,减了不少兴致。之后从书架上翻出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这是20世纪80年代初三毛在南美高原的旅行笔记,8年前买的了,一直未打开,书页都已泛黄,好在文字率真。读到第133页时,发现书中出现了两次“不响”。品过“不响”,是在金宇澄的《繁花》里,一直以为,“不响”和排骨年糕一样,似乎是独属于老上海的风物。再在三毛40多年前的游记里读到“不响”时,一时惊喜,却怎么也品不出沪上“繁花”里的那个味道来。也许,三毛文章里的“不响”,只是上海的邻居——她老家宁波的那种“不响”。尔后无暇,我的目光便一直暂停在书中的第二处“不响”,不知会不会有负于三毛走过的万水千山。
7月读到苏北的《夏日长》,讲他陪伴90多岁的老母亲吃饭喂鸡,以及老街坊们的闲聊戏耍,一种闲淡温和的旧日情绪,轻轻漫漶心底,一时竟忘了大暑时节的燠热。秋后读到钱红丽的几篇散文,有新章,也有旧作,文字简净素洁,情绪不急不躁,深浅适中,浓淡相宜,既有陶瓷不可亵玩的清冷明亮,又有木器可以细细摩挲的温润亲切。阅读后的愉悦,让人觉出活在人间的幸运和欢喜。
二
现代社会,多数人的生活一地鸡毛,少有淡定从容。
人一忙,友情就疏淡了。时间能疗愈一切,时间能证明一切,但是,时间也会残酷地疏离和淡化一切。
这一年,最好的朋友也疏于联系。没空看朋友圈,偶尔看到了也很少点开。因为自顾不暇,就懒得去点开那些小红点。以为只要不点开,眼睛看不见,心里就清静了,但有时未必。人心里,最真实的往往也是最难以名状的。
这一年,新朋约,故交聚,几乎都婉拒。相濡以沫和相忘于江湖,到底哪种情状更好,或许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今年家凯约了几次,欲来家里和我闲聊,因公务缠身,总不凑巧。前段他来省医看那中年以后的膝盖头,末了打来电话,因加班未能及时接听,又误了一次冬日围炉。
我们终归是血肉之躯,忙了一头,就顾不了另一头。
6月,听某教授讲庄子,一开始,她就把庄子之忘与西方哲学重视博闻强记的“记”联系起来,把庄子之忘简单解读为忘记。其实,庄子之忘,岂是忘记,无非放下看宽舍离而已。但是,在岁月的流年里,作为社会的人或可忘物,但终究难以真正做到忘我和自持。
两周前有故旧来办公室小坐,聊到马克思关于人的定义,聊到价值判断和路径选择,聊到大忠大奸和大智大愚,聊到江湖的人和人的江湖。不禁感慨:人因社会存在而为人,故而何曾跳脱得出社会之外?包括古之智者和隐士,何曾跳得出社会这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一个人如果不能适当取舍,不能适当放下,加上再过于拧巴和执拗,作为一切社会关系总和的人,最终难以保证不被复杂的社会关系所击溃。
三
中医煎药,几乎一致的观点就是:文火慢熬,方能存天然、致中和。
和煎药一样,人间至味和处世之道,也是需要时间来熬煮的。
母亲炖的鸡汤好,除了鸡是自家喂的,就是活鸡现宰后小火慢炖,佐料不能多也不能杂,食盐少许,然后交给时间,此外无他。
有一年春节去给三姑妈拜年,80多岁已行动不便的老人,无论如何要留我们吃顿饭。现宰的母鸡,用新鲜鸡油炒至半熟,再盛入土砂锅加清水和当年采的新花椒,慢炖两三个小时,汤汁微黄,香气清远,鸡皮脆爽。
上周,几位老友小聚,最有滋味的,便是那道汽锅鸡,每人连喝两碗,直呼味道不要太好。服务员一旁道,你们下次过来,如果还想喝这个鸡汤,请提前一天预订,因为这是汽锅蒸出来的,每次必须蒸8小时以上。
如果要想尝到鸡的本味,还得是清蒸或清炖的好,大油大盐、辛辣肥甘和糊里糊涂的东西,确实是让道地食材失去真味了。
四
真正的文人胸怀天下爱惜羽毛,譬如杜工部、范仲淹、陆放翁,以及周树人、蔡元培等一众民国的大先生。
真正的文人,淡泊豁达,既晓是非曲直,又谙山长水阔,亦食人间烟火。至于进阶到大师级别,那墨色就越发清淡愈加自然,境界格局更非常人可及。
小地方难得出大文人,即使能出大文人,那后来也一定要到大地方去润泽。这并非地域歧视,只是实践使然。沈从文不走出湘西,大约是遇不上合肥张家三小姐的。享才女之誉的萧红,从呼兰县张家大院来到北平和哈尔滨后,一口气写出了《生死场》《呼兰河传》。棣花镇的贾平凹来到长安,拿奖拿到手软。平安庄的莫言,离开高密到了北京,名气就慢慢地大了起来,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们不像张爱玲,打小就生长在大地方,哪怕只是小窗轻启,迷离的眸子和幽微的心绪里,也是夺目的风景。
这个道理,不只适于文人的江湖。凡成大事者,无不远走他乡。但是,故乡又是文人的母乳,是每一个成大事者身体上既渴望逃离但精神上又难以割断的脐带。居庙堂之高仍记得住乡愁,与处江湖之远却忧其君一样,道理相似;不同的——只是各自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