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险峰

我一直有个梦想，浪漫且充满刺激。那就是在这个人世上，什么地方有鼓舞响起，我就要去这个地方喝上一杯酒，然后写组诗。我觉得写作的人就是要去这些地方，通过行走漂泊把一方水土带“大”，大到成为世界的一处风景。来世一生，只有故乡是我的灵魂，这灵魂住进我跳动着的心里，而我心的栖息地就是瓦窑花鼓。

儿时，我的心随洁白的雪花铺盖在腊尔山大地上。我的心不是仅仅为了迎接新春的到来，而是为了迎接花鼓在春花灿烂之时准时敲醒天地的声音。那声音浩浩荡荡覆盖腊尔山广袤无垠的丘陵山坡，那起伏不羁的沃野山脉，就是我祖先敲打花鼓挥舞的线条，鼓声在这线条上奔腾，那回荡天地之间的节奏，就是我爱的节奏，也是养育我成长的父老乡亲们爱的心律与心声。

长大后，我行走天南地北。

我寻觅到故乡花鼓艺人敲打花鼓参加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和亚运会的足印。我仰望来自家乡的鼓手们，他们眼里闪跳的泪水，滚动着花鼓的火红，那红红火火的艳丽，与东升的太阳一起在共和国的大地上灿烂辉煌……

我曾经眺望碧波荡漾的大海，我敞开的心扉，响起了故乡的瓦窑花鼓声，鼓浪与海浪相撞相汇相拥。刹那间，我的生命世界拥抱了爱的海洋，是你也是他，更是鼓之舞者用心血与汗水敲打出来的天地之交响……

在北方的一座城市，我与来自太平洋彼岸的苗族同胞一起交谈。他们告诉我，他们的前辈是怎么从中国的西部迁徙漂泊的。他们的叙述里有刀声枪声，也有棍声石声和涛声。我从这声那声的交响里，听到了家乡的瓦窑花鼓声。我给他们介绍我们瓦窑苗族花鼓怎么美，美得浩瀚如太平洋。

在广西南丹，坐在从松桃迁徙至此已有200多年的苗家人的火炕旁，倾听90岁高龄的苗家阿婆吟诵的苗族迁徙歌谣，聆听她轻敲木椅子的声音。不用问，那节奏那声音就是响彻在乌巢河苏麻河两岸的苗鼓节奏声。

1992年在洛阳，我率领瓦窑苗族花鼓艺术团参加洛阳牡丹花艺术节。当贵州松桃瓦窑苗族花鼓艺术表演团队在洛阳牡丹广场挥舞着鼓槌，敲响由六个两面鼓和一个四面鼓组成的浩荡花鼓展演时，鼓槌穿飞，鼓绸飞彩，鼓声震荡，一下子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嘉宾吸引过来。大家围成里三层外三层观看花鼓表演，拍照的“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晚上洛阳电视台播放了当天瓦窑苗族花鼓表演的场景。第二天洛阳日报在头版刊登了苗族花鼓表演的文字报道，并刊发花鼓表演的巨幅图片。随后几天，应洛阳文旅部门的邀请，瓦窑苗族花鼓艺术团分别在洛阳牡丹公园、洛阳大剧院等地进行专场表演。最令人难忘的是在洛阳牡丹广场表演时，几个来自广西南丹县的苗族同胞主动来到花鼓艺术团的住地，与艺术团的队员促膝长谈。他们讲述他们的前辈千里迢迢迁往广西的历史。他们讲述这段千里迁离途中发生的故事。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故事是与花鼓牛角有关的故事。一天天黑夜深的时候，人们被困在一条峡谷里，天空突然打响巨雷，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倾盆而至，如果不在暴风雨来临前走出峡谷，一旦暴雨下来山洪暴发，200多人都有葬身峡谷的危险。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峡谷的前方响起了仰天长啸的牛角号，随后一阵阵震天撼地的花鼓声传来。顷刻之间，刚刚还被黑夜笼罩、暴雨淋打、雷炸电闪所惊吓的男女老幼精神倍增，大家手挽着手、身挨着身、脚跟着脚地往峡谷前方走。当队伍刚刚走出峡谷，来到一高台回头一看，峡谷深处已经卷起山洪巨浪。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刚刚敲响花鼓的是3位苗族老人，他们离开松桃老家时，将挂在家里的一张牛皮带在身上，原本想是晚上用来‌驱寒的，想不到在危急时刻，他们把牛皮绷在临时砍削的木板上，做成了苗家祖祖辈辈传承的花鼓。做成后他们担心因木板是临时拼凑的鼓声不响亮，便让两人弯腰托起鼓，一人站在石头上使劲敲打花鼓，让鼓声通过托举花鼓的人的身躯引起共鸣，将鼓声传向更幽深的峡谷深处，让人们听到，从而循着鼓声快速走出峡谷。这时逃出峡谷的人们才发现托鼓的那两位老人，身上伤痕累累，渗出红红的鲜血，苗药师傅正用身边采来的苗草药给他俩涂抹，不一会儿伤口处便止住了渗透而出的血。那位站在石头上击鼓的人，他身强体壮，手粗掌厚，因刚才高度紧张，用力过猛，他手指的皮被鼓槌震破，尽是斑斑血星。苗药大师采来苗草药泡入山泉水里，让他将手泡在其中，不一会血斑点散去。听到这样的故事后，队员们旋即把花鼓摆开，就在室外的小院坝里给南丹苗族同胞表演花鼓。

不管日月怎么轮换，我都不能忘记，2006年松桃苗族自治县成立50周年庆祝活动上，瓦窑苗族制作100面花鼓，3000人来表演。表演凝聚了民间花鼓艺人与舞者的心血与智慧，在央视播出后影响很大，表演照片悬挂在民族文化宫内，向世人展示。

当时光之轮旋转到21世纪的今天，无数热爱瓦窑苗族花鼓的诗人、作家、音乐家、舞蹈家用心之情书写花鼓人的爱，用魂之力讴歌花鼓艺术之壮美，用舞之连绵连接花鼓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花鼓是松桃人的名片，松桃人敲响花鼓走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