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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走的怀表

■ 贺源

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姓李,单名一个“铮”字。这名字读起来掷地有声,像铁笔在石头上划过的脆响。

他第一天进教室,没带课本,只从怀里摸出一只黄铜怀表,重重放在讲台上。表盖已经斑驳,系着条磨得发亮的银链子。我们都屏息等着这位名师开课,他却开口说:“今天不上课,先讲故事。”

他讲的是个乡下少年的故事。那少年每天要翻两座山去上学,怀里总揣着本《古文观止》,边走边背。清晨背“云无心以出岫”,傍晚念“落霞与孤鹜齐飞”。有天暴雨倾盆,他为了护书摔进泥潭,自己满身泥泞,书却一点没湿。讲到这里,他目光落在怀表上,我们都猜到了,那少年就是他自己。

从那以后,李老师的课成了我们枯燥学习生活里的慰藉。他讲朱自清的《背影》,不分析段落大意,而是模仿文中微胖的父亲蹒跚爬月台的样子。粉笔灰落在他的旧中山装上,竟真有了几分苍老感。教室里鸦雀无声,他讲到“我的眼泪又来了”就停住了,久久背对着我们,肩膀轻轻起伏。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好文章都是用血泪熬成的。

不过这位生动的老师,有个特别的习惯——他的怀表永远比标准时间慢十分钟。上课铃响过,他才从容走来;下课铃催了,他还在慢慢写批注。一个闷热的午后,前排女生因熬夜复习突然晕倒,教室里一片混乱。李老师立刻指挥男生去叫校医,让我们开窗通风。等女生醒过来,他看了眼怀表说:“别慌,才过七分钟,校医马上到。”瞬间,大家心安了不少。我突然想:或许这慢了的十分钟反而会为人留出应对意外的从容呢。

高三那年学业压力特别大。一个冬夜,我因为模拟考试失利,独自躲在空教室里哭。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李老师走进来,没多问,默默坐在我前排。昏黄的灯光把他稀疏的白发染成枯草色。

“你看。”他掏出怀表,表面闪着微光,“这表走了几十年,发条都松了,我却舍不得修。”他声音低沉,“人也像这表,有时快,有时慢,甚至像要停了。但只要轴心还在,就总能走下去。”

他把表放在我面前,细长的秒针正艰难地颤动,一下又一下,像生命固执地搏动。“哭吧,”他说,“哭完了接着走,你的轴心很牢固。”

后来我离开家乡,像蒲公英种子散落到远方。关于李老师的消息越来越少:他退休了,生病后住进了城郊的养老院。今年回乡,我终于找到那里。

养老院里满是消毒水味。我找到他时,他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岁月让他身形更瘦小,眼神也浑浊了。我俯身叫他“李老师”,他慢慢转过头,眼里没有认出我的神情。

沉默中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新出版的作品集,扉页上特意写了“谢师恩”三个字。我指给他看,他的目光在字上停了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纸页。

接着,他做了个让我惊讶的动作——颤巍巍地伸手进怀里,摸了很久,掏出那只我熟悉的黄铜怀表。表链依旧发亮。他郑重地把这温热的旧物放在题字上,又用枯藤般的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我紧紧握住它。

我低头看去,怀表玻璃布满细密裂痕,指针早已停在某个遥远的时刻。护理员在旁边轻声说:“这表停了好多年了,老爷子谁都不让碰,天天揣在怀里。”

我紧握着不再走动的怀表贴在胸前。它沉默冰冷,却比任何滴答作响的钟表都更沉重地撞击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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